翌日。洛城。
龙骧皇朝中北部最大的城池,有着千年的历史底蕴。
洛城中央的洛水广场,自建城以来便一直是集会、祭祀、行刑、宣读皇榜的场所。
广场正中有一块高出地面一丈二的石台,叫“明刑台”,专门用于公开重要的审讯或宣判。
当晨曦初露时,广场上已经有人走动了。
洛城的百姓起先在菜市口寻往常摊位,走到洛水广场石牌坊前时,看见与明刑台正对的方位搭起了一座新的临时木台。
木台不高,一个人站上去刚好与后排百姓平视。
台上的陈设极简——两旁插着洛城城邑和龙骧全国舆图的两面木牌,中间一张紫檀案几,铺着一幅窄长的白布,布上压着几排依编号整齐排列的证物匣。
没有人敲锣打鼓,没有派兵围场子。但消息在洛城大街小巷里像野火一样迅速蔓延——不需要衙役宣告,单凭那一列列在明刑台对面摆得笔直的证物匣,洛城百姓就觉出今天这场面不寻常。
“听说羽国公本人要来!”
“不可能吧?羽国公来龙骧?他不怕死?”
“怕死?当年铁壁关下几十万大军他都不怕!”
“嘘!小声点!那边徐家的旗已经插上了!”
人潮从四面街口涌向洛水广场。到了辰时,广场已挤不下人,后到的直接退到两侧酒肆茶楼的二层围栏上。
有些胆子大的年轻人爬上石碑顶端,站在石狮背上朝外张望。
辰时三刻,林羽踏上了洛水广场中央的木台。
他没有带大军。身后只跟着七个人——顾灵儿、冷雪、徐嫣然、苏云儿、韩双儿、剑雨、沈清秋。
台下的龙骧百姓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见的,不是传说中那个杀龙幽、打龙骧、大破龙骧联军的“魔王”。
台上站着的只是一个眉目温和的青年,青袍长发,身形修长,眉宇清朗。
他的腰间悬着一枚微微发亮的透明石头,左手无名指上隐约泛着淡淡的仙戒纹路,眉心深处似有星辰光芒缓缓流转——龙骧普通百姓自然看不见也看不懂,但只觉这个人往台上一立,四面嘈杂声便骤然矮了下去。
有人在人群中失声喊道:“真是他——羽国公?”
没有人答腔。人群悄悄往里挤了一步,更多人提着一口气瞪大眼睛。
林羽向台下微一拱手,便开门见山,朗声说道:“龙骧的父老乡亲们。你们的皇帝发了默许令,全大陆都在为凝聚信仰之力立像,偏偏你们龙骧的村镇接连闹出牛羊暴毙、石料自裂的怪事。这些事是不是真的?是真的。但这些事为什么只发生在林羽石像的旁边?”
他话音一顿,抽出了第一份证据。
“第一,庆阳镇北采石场裂开的那块石料。石料断口的墨绿色液体经天羽门灵析术鉴定,含有一种北冥妖域才有的腐蚀性虫胶,名叫‘冥蛾汁’。这只冥蛾不是我随手捡来当道具的,它就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
他从证物匣中将那只干透的青黑色蛾尸亮于众人眼前,同时铺开一份用灵力封存的虫胶鉴定符纸。符纸上的灵力残留在光下泛着幽幽绿光。
“冥蛾,专食腐败灵气,产于北冥域地下虫市。龙骧本土不产此物。凭一条小虫钉不死一个人,但可以看清楚一件事。”
他用指尖将冥蛾尸推出了解封符纹,让它滚向案沿!
“这虫子不是野生的,是有人特意买来的。”
台下炸开了锅。几个从庆阳镇赶来的石匠挤到最前排,其中一个年轻石匠踮着脚看清了那些证件上的字样,转头对身后的人吼:“就是俺们镇那块石料!那晚上俺亲眼看着它裂的!裂了还往外淌水!就是他手里那块石头!”
林羽接着拆开第二份证据。
“第二,苍野屯的牛羊暴毙——这些死亡并非自然发生,是同一源头的道法压制之术所致。那道术法可以令目标物自身的灵力反向攻击自身,使其从内部崩解。精通此术的术士名叫冉道人,是龙骧皇叔龙兆府上豢养的食客。天羽门的追迹队从他驻留过的每一个现场还原了他的灵力残痕,残痕路径覆盖苍野屯、白鹿原、庆阳镇——正好是谣言所指的所有‘邪祟灾异’的圆心。”
他将画满了残痕路径的舆图当众铺开。三条朱砂红线从龙兆府邸的后门连出,分别延伸至三处事发地,颜色红得刺人眼目,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和提取到的灵力波动数值。
台下鸦雀无声。
“第三。”林羽没给下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件事的关键不是那几头牲畜、几个村子的停工。关键是有人在用老百姓的害怕,给龙骧的立像进程上锁。他们不敢来明的,就玩阴的——伪造邪祟,制造恐慌。龙骧有多少和庆阳镇一样偏远的山村?”
“他们拿不出请老宗师鉴定的钱,找不到虫子哪里来的,也还分不清冥蛾和土蛾的区别。这谣言一个村传到另一个村,传到第六个村的时候就不是谣言,是天条。”
他将零肆贰号证词匣的盖子打开,动作很轻——不是怕异物散落,而是因为这份证据的分量与别不同。
“这是我从庆阳镇拿到的证词。老嬷嬷不收钱也不看图,只是递给我这个。”
他故意没有展开匣内那床薄被,只是用指尖在匣面上轻轻按了按,指尖往下压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凹痕。
声音比刚才压得低,却更清晰:“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妇人,她的独子多年前死在龙骧入侵天云的那场大战里。”
“她恨过我。但她听说石像的事以后,没有烧我的画像。她把那张已经发黄的薄纸缝进被子里。每天睡前用手指摸一摸,用针脚数一数,她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不是恨决定了她的选择,是真实在帮她做决定。让她在被窝里掏出那口心气。”
台上冷雪将匣子接过,稳稳托正。台下有人捂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