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荒沿海,碧螺村。
这个渔村坐落在东荒最东端的海岬上,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世世代代以捕鱼为生。
村口有一座老旧的灯塔,白石塔身已被海风侵蚀得满是细孔,塔顶的油灯却从未熄灭过——那是渔民们凑钱维持的,说是只要灯不灭,出海的人就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灯塔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尊石像。
石像用的是海边最普通的青石,雕工说不上精细,但能看出雕刻者花了很多心思——石像的衣袂被海风吹起,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面朝的正是大海的方向。
那姿势分明是在守望,像一个永远不会撤岗的哨兵。
此刻,碧螺村全村老少几乎都聚在灯塔下。
一张张被海风吹得粗粝的脸,一排排被渔网磨出老茧的手,齐齐朝向那尊石像。
老村长站在最前头,他今年七十三了,满头白发被海风撩得凌乱不堪。
他手里捧着一炷香,香火在咸腥的海风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灭。
“碧螺村全体渔户,今日在灯塔下为林羽林国公行祭礼!”
老人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掏出来的。
“咱碧螺村的人不会说场面话。但咱都记得——八岐帝国那帮狗崽子打过来的那年,是国公带军队打跑了他们!那天的浪有三丈高!八岐的艨艟像山一样压过来,咱们的渔船在港口里吓得船板都在抖。后来——”
他指了指海面,手指微微发颤:“后来国公的船队冲上去了。打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海面上漂了一层的碎木头和破帆布。从那以后,海上再也没闹过海妖。”
他把香插进石像脚下的香炉,退后两步,双膝跪下。
身后的百来户渔民齐刷刷跟着跪下,膝盖磕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老渔民挤到最前面。他怀里抱着一条足足七八斤重的大黄花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他把鱼双手捧起,摆在石像脚下,然后直起腰,转身时,那张被海风和岁月一同吹皱的脸上,挂着两行老泪。
南海,碎星群岛。
这片群岛由数百个大小不一的珊瑚礁岛组成,岛上住着世代以采珠和捕鱼为生的岛民。
他们没有专业的石匠,没有工部下发的样稿,没有说书先生的评书段子。
但他们在听到大陆上到处在为林羽立像的消息后,自己动手了。
群岛最中央那座最大的岛屿上,村口的广场上立起了一尊用珊瑚礁石雕成的石像。
礁石质地粗糙,布满细密的气孔和珊瑚虫留下的沟壑,雕出来的面容几乎看不清五官。但岛民们不在乎。
他们把各色贝壳串成花环挂在石像脖子上——雪白的砗磲、淡粉的扇贝、深紫的夜光螺、还有从深海捞上来的黑珍珠贝。
贝壳串在椰棕绳上,海风一吹,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千年不息的潮声。
“林国公的石像,全大陆数咱们岛上这尊最丑。”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对远道而来朝拜的邻岛渔民说,语气里却满是自豪!
“但也是最亲的。因为这是咱们自己人一凿子一凿子敲出来的。”
邻岛来的老渔民放下桨,赤脚走上沙滩。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鸡蛋大小的夜明珠,走到石像前,将珠子按进石像基座上一处天然的小凹坑里。
珠子在阳光下并不起眼,但他知道,到了夜里,这颗珠子会在石像脚下发出幽幽的荧光,为夜归的渔船引航。
“我从海蛇峡过来的。”老渔民对着石像说。
“那边洋流太急,往年这个季节没人敢走。今年怪了——海蛇峡那一片突然风平浪静。老人说是国公当年在打东海骧水军的时候,把兴风作浪的东西都镇住了。咱不懂大道理,咱只知道一件事——现在出海,心里踏实。”
他退到一旁,和岛民们一起坐在沙滩上。
有人端出椰汁,有人拿出鱼干,有人唱起了古老的渔歌。
歌词是即兴编的,调子却传了不知多少代。那歌声混着潮声,在石像周围久久回荡。
中州,圣城周边诸邦。
圣城周边的十几个城邦,早在圣君发布动员令后便纷纷启动了立像进程。
到了石像全部落成的这个月,一系列大型联合祭祀活动相继展开。
最先行动的是圣城东南方向的洛邑。洛邑以冶铁和酿酒闻名,城中居民多是匠人和商贾。
他们在城中心广场上立起了一尊高达一丈五的林羽石像,石料用的是从太衡山脉运来的青白玉。
立像当日,全城冶铁炉同时封火半日,铁匠们将最好的铁锤挂在石像脚下的铁砧上,象征“铸剑为犁、永不再战”。
祭祀仪式的高潮不在香火,而在编钟。
洛邑城中有一位年过八旬的盲眼老乐师,年轻时曾为圣教大典击磬,后来双眼失明便隐退民间。
听说要给林羽立像,他让徒弟用竹杖引路,颤巍巍走到石像前,用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摸遍了石像的轮廓。
然后他叫徒弟回家,把阁楼上尘封多年的那套青铜编钟搬下来。
“老伙计,你也该出来透透气了。”
老乐师抚摸着编钟上的铜绿,喃喃说了一句。
祭祀那天,他端坐于石像左侧的矮台之上,双手各执一槌。
当第一缕磬音从他槌下升起时,整座广场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不是一首哀乐,也不是一首颂歌——那是一首用磬声铺出来的路。
磬音从低沉处缓缓爬升,经过七道转折,如同穿过七重关隘,最后在一个高亢处戛然而止,余音却久久不散。
“这是我给国公谱的曲。”
老乐师放下磬槌,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石像的方向!
“就叫《七关》。从铁壁关到龙星关,从黑风绝境到葬天渊——他每过一关,磬就转一个调。转到最后一关,磬就停了。不是没音了,是剩下的路,该我们替他走了。”
广场上的商贾们沉默了很久。然后有人带头,将一枚铜钱丢进石像前的功德箱。
铜钱落进去的声音很轻,但第一枚之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十枚、第一百枚——叮叮当当,如同另一首磬曲。
铜钱声还在广场上铺成磬曲的余韵时,外围忽然安静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