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跛脚的中年人牵着个十来岁的少年挤出人群,在石像脚下放下两双新编的草鞋。
他把少年往前一送:“那年你爹死在圣城外围据点的渊噬里,是国公封住裂隙,让渊噬停了。那些时日圣城附近好多村镇都瞧见渊口往外吞人,被吞进去的人连尸骨都收不回。他死后到现在,咱家连一张像样的祭拜桌都没给他摆过。”
他指着石像:“这一份,是替我爹烧给你的。”
北冥域,狐丘国都城。
那尊金叶树下的林羽石像,如今已是整个北冥域最负盛名的祭祀地标。
从清晨到深夜,石像前的香火从未断过。
狐族的族人在石像脚下铺了一层又一层的青艾和野薄荷,这是狐族对待最高先祖图腾才有的礼节。
狐颖儿几乎每天傍晚都会来石像前站一会儿。
她每次都带一根新的丝带,系在石像的手腕上。
丝带的颜色从不重复——头一天是正红,第二天是月白,第三天是鹅黄,第四天是湖蓝。
系完了就打一个极小的结,不用死扣,风大了丝带会飘飘扬扬。有族人看见后劝她系个死扣省得飞走,她只说:“飞不走。他攥着呢。”
苏清儿有时陪她一起,有时独自前来。独自来的时候,坐到树旁边的石凳上借着夕阳读一卷书。
读到天黑时合上书页,走之前对着石像轻声说一句——“还在青丘井边等你。”
鹿鸣国与青蟒岭边境三岔口的路旁,立着一尊石像。
那是周边几个小国交界地带的商旅要道,消息传得慢,可石像正立在路中央三岔口最宽处,驮队商旅每每路过都会摘帽行礼。
有个从龙骧那边贩老茶的老商人每次走到三岔口都有个习惯:下马先对石像抱拳,再把营地上最先烧开的第一壶茶倒进香炉里。
“国公,我儿子当年在和天云对峙的边境线上当后勤兵。他去过一次东骧,回来跟我说——‘爹,对面有人拿我们当人。’就那一句,我一辈子记着他的情。”
白猿族的古老大祭上,祭坛最前列摆开了为林羽单独设立的祭祀环节。
这是白猿族数百年来第一次为外族之人设祭位——白猿族以尚武和排外着称,以往古老的祭典只拜本族历代先祖,从不接纳外族亡魂或英雄入列。
但这一次,族长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劝服族老,从祖祠里搬出最古老的祭祀铜鼎,鼎中焚上了以白猿灵木为柴的神圣之火。
“林羽!”
白猿族老族长在祭辞末尾,第一次用古老祭辞提到外族人名字的格式,郑重念出那两个字!
“天羽门护我北冥商路畅通,使我白猿幼子免于战火。此恩,白猿族记一万年。”
龙骧,洛阳城外三十里,柳沟村。
这个村子很小,小到龙骧全国舆图上只能找到“柳沟”两个字,连镇都称不上。
村子在半山腰上,一条山溪从村中穿过,溪边有一棵大槐树。林羽的石像就立在大槐树底下。
石像前升着一缕极细极细的香烟。不是名贵的檀香,是最便宜的松香——松针晒干了碾碎,用草纸卷成小条,点着了会冒出一股略带苦涩的草木气。
但这条松香从春天开始,没有一天断过。
村人都知道那是谁烧的。
村东头的老徐头每天早晨干完第一趟农活,就拄着拐杖摸到槐树下。
他不识字,不会说场面话,就给石像旁边的香炉里点上一根松香,然后往树根上一坐,自言自语地跟石像说话。
说的话很碎,很日常——隔壁老李家的母猪下崽了,自家孙子的风寒好些了,今年雨水足,麦子长得好。
村长的儿子有一回路过,隐约听见他说了一句:“那年你杀到龙骧城下,我那孽障被征兵挡在阵前,本来该死的。你没杀他。你没杀。他得了条命,回来种地,现在儿子都满地跑了。谢谢国公。”
老徐头从不在石像前久留。点完香,坐片刻,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就晃晃悠悠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又照常来。从春天,到夏天,没断过。
西域,楼兰古城。
楼兰古城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这座建在沙漠绿洲上的千年古都,此刻正沉浸在一场盛大的祭典之中。
楼兰女王赛琳娜站在城楼最高处,一袭金色长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面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下颌优美的弧线。
她俯瞰着城内广场——那里,一尊高达两丈的林羽石像刚刚落成。
石像用的是楼兰最珍贵的白玉,石料从千里之外的昆仑山脉运来,穿越了整个塔克拉玛干沙漠,由楼兰最顶尖的二十名石匠日夜赶工雕成。
石像的面容被月光照得温润如玉,衣纹流畅如水,腰间那块虚空石被雕刻成一颗微微凸起的圆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泽。
赛琳娜转身走进大殿。殿中,精绝女王莎莉亚已经等着她了。
莎莉亚一袭黑色纱裙,眉间坠着一颗红宝石,那张精致得近乎妖异的面容上正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姐姐,石像立好了。你是打算先祭,还是先让我借一步说两句?”
赛琳娜在凤榻上坐下,将面纱完全揭去,露出那张被沙漠风沙打磨却愈发冶艳的脸。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极淡的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你先说。我知道你憋不住。”
莎莉亚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在赛琳娜面前。
那是精绝国境内的立像分布图——七座绿洲城邦,每一座都标了已完成或正在赶工的石像位置。
“精绝境内七座城,我为林羽立了七尊石像。”
莎莉亚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但赛琳娜听得出来,那份认真全藏在轻描淡写底下!
“选料全用的是精绝最硬的墨玉——你别嫌少。我精绝国本来就小,榨不出更多了。但你要是问我为什么这么拼命,我不会说动听的话。”
“你说——”
赛琳娜一字一顿:“你也是差点死过的女人,比我少两分骄傲,多一点怕。现在我俩都还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