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沉默许久。铜灯里的油芯轻轻炸了一声,烛火跳了两跳。
窗外隐约传来城内广场上百姓自发祭拜的喧嚣——有人在击鼓,有人在唱楼兰古歌,还有人将大捧大捧的新鲜花瓣从城楼洒向石像,花瓣在夜风中打着旋儿,落在石像的头顶和肩上。
赛琳娜收回目光,从桌上拿起那份楼兰与周边各国联合发起的通函。
通函上已有十几个西域国家的君主签名——从昆仑北麓到天山南,从碎叶城到高昌,从月氏故土到龟兹古都。
“林羽当年封冥骨,西域受益匪浅。这些国家都是自愿签的。真要算账,整个西域都欠他的。现在轮到我们还账了。”
莎莉亚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满忍冬花纹的梨木窗扇。
夜风裹挟着祭祀的鼓乐声和花瓣的香气涌入殿中。
她双手撑在窗台上,目光越过广场上那座崭新的白玉石像,望进夜色深处。
赛琳娜走到她身旁,和她并肩站着。
西域的夜空中,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密密麻麻如碎银铺满了天幕。
而地面上,从楼兰到精绝,从高昌到月氏,一座又一座林羽石像前的香火也在渐次亮起——如同地上的星子,与天上的遥遥呼应。
天云城。皇城最高处。
云宸站在宫墙上,背着双手。他身后立着几个朝臣,宫墙内外是灯火初上的帝都。
数不清的炊烟混合着万家灯火,将这座雄城笼罩在温暖的薄雾中。
而远处,他能看到城中心那座一丈二尺高的青云石石像前,灯火盈盈,人头攒动。
那石像是大陆最早立起的几尊之一,如今香火已经烧到石像脚下都微微泛了金色。
“从铁壁关一封急报到如今,还不到半年。”
云宸自言自语:“不到半年,大半个元黄大陆都在给一个天云的国公磕头。”
他笑了一下,不是帝王的笑,是一个老朋友的笑。
“朕当初说替他聚苍生信仰。朕没食言。”
他拂袖转身,走回宫深处。路过御书房时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那封珍藏多年的铁壁关条约副本——纸页已泛黄,字迹已模糊,但上面每一个字他都能倒背如流。
“第一笔雷同赔偿,”他低声念道,手指在一个名字上轻轻划过,“青柳镇的老李头领到了啥事——两条耕牛。”
他把条约副本合好放回袖中,抬起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闭目片刻,嘴角微扬。
“林羽。朕欠你的半个江山,朕还了。剩下的半坛桂花酿,你还欠着。”
天云城。深夜。林羽所在驿馆,庭院中。
林羽独自立于院里,夜风拂过青袍,星光洒在肩头如一层薄霜。他闭上眼,将神念扩散出去。
从东荒沿海那座灯塔下的青石像,到南海碎星岛上那尊最丑最亲的珊瑚礁像;从北冥域那棵金叶树下换了无数根新丝带的白玉石像,到龙骧柳沟村大槐树下那个天天点松香的佝偻背影;从圣城诸邦盲眼老乐师那一声穿透七关的最后一个转音,到西域楼兰古城被花瓣淹没的白玉石座——所有这一切,都化作河流般的温热,向他涌来。
那是千万人的心念。是最渺小的盼头、最朴素的感念、最沉默的守望。
有的是渔网上挂着的海水咸味,有的是贝壳花环在风中叮叮当当的脆响,有的是丝带被夕阳染成淡金的温柔,有的是松香略苦的草木气,有的是夜明珠在暗处发出的幽幽荧光。
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带着不同的温度,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信仰。
林羽睁开眼。
“龙魂残影说,信仰之力不在别处,就在你走过的路上。我现在信了。”
圣城,教廷中枢。
黑龙圣君从一只上了三道秘符的黑漆木匣中取出厚厚一叠各地教区加急发来的回执函件,将它们一份份平铺在圣殿正中的大理石长桌上。
这桌子的石料是太衡山万年白髓玉,原本只用于圣教千年祭典时摆放最重要的祭器——此刻却被他征用为协调会议的办公桌,桌角还搁着一壶凉透的苦丁茶。
函件摊开的次序自东荒依次序往西排列。
碧霞教区、东荒沿海分坛、南海分坛、圣城中央教廷直辖区、北冥域边境教区、东骧—龙骧跨界教区、西域教区、极北联络站——八十余份回执,无一例外都在右下角标了同一句话:“石像/浮雕/圣火坛已完工。”
圣君用指尖逐行划过最末端的极北联络站回执。
那张纸薄得透光,冻硬的羊皮边缘卷着冰裂痕,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像在冰下,灯在上。六千年第一次——极北守。”
字迹歪歪斜斜,是负责那个据点的修士用冻僵的手写下来的。
他把最后一张羊皮纸按在桌子上,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桌旁还未落座的圣教几位核心执事,说了句轻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话:“八十余处,全齐。千年来圣教第一次为同一桩因果动员到极北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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