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传讯阵。
苏清儿和狐颖儿的身影在传送阵的白光中渐渐清晰。
苏清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到了圣君手中。
玉简上刻的是一份狐丘国发来的确认函——狐族先祖祭坛上那株最古老的千年燃木已于七日前从狐丘出发,由一队精选的狐族勇士护送,正沿着北冥通往圣城的古商路向圣城进发。
“千年燃木。”
圣君将玉简托在掌心:“你父王这回是真舍得。这东西是狐族传了不知多少代人的老底子,整个北冥域都知道狐丘有这一根燃木。”
苏清儿还没答话,旁边狐颖儿已经从传送阵上跳下来拉了拉卷在手腕上的新丝带。
“他本来舍不得。后来我跟他说——你要是舍不得,到时候大典上圣君把圣火分给林羽的时候,咱狐丘连个像样的献礼都拿不出来。他就闷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搬吧。护国神树都搬得,祭坛上的木头怎么搬不得?”
圣君没有笑,但眼角微微弯了弯。他看得出狐颖儿说这话时的骄傲和撒娇各占几分。
“你父王这些年变了很多。”
狐颖儿扬起下巴,随即又自己低声补了一句:“没变!就是老了。”
圣君没有再说什么。他将玉简收好,抬头望了望远方圣山的方向。
圣山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
他的目光越过那层雪峰,像是在算时间——一切从北冥往圣城汇聚的时间。
从殿外匆匆进来的执事低声报告:“北冥域的鹿鸣、白猿、青蟒三国使节同时到达,请求教区派人指引朝圣路线。他们各自携带了王室的祭器。看样子是正式的大典规格。”
“告诉沿途教区好生接待。”
圣君说:“从北冥来的使团走传送阵太贵,人家是翻山过来的。路不平,圣教的席子铺平些。”
苏清儿和颖儿对望了一眼。她们知道,北冥域从不轻易与他族合作;如今连白猿族这种以排外着称的古族都主动加入大典,整个元黄大陆的信仰之门,已不再是推半扇试探的状态。
所有散立的拼图,正一块块向着圣山靠拢。
黑域大森林。
这是元黄大陆公认最危险的区域。千年古木遮天蔽日,魔兽横行,寻常修士轻易不敢深入超过三天路程。
生活在这里的古老原住民部落以狩猎为生,与外界几乎隔绝——他们的语言与大陆通用语已分化出不下六个变种,能跟他族流畅交流的多是族里少数几个跟圣教跑过商路的老猎手。
圣教在黑域大森林边缘搭建的那座小教堂,此刻成了黑域三大部落共同的集会地。
石砌的圣坛简陋粗朴,屋顶用树皮搭了四重防漏层——这是森林部落的旧法,连那位守了一辈子小教堂的老神父都已学会了自己束草补屋顶。
三大部落的族长从各自的猎场带来了他们所能给出最贵重的东西。
第一位族长从怀中掏出一个用多层兽皮裹紧的小包,一层层摊开。里面是一块紫黑色的古老灵石,拳头大小,表面满是岁月留下的细小孔洞。
是他们这一族传了不知多少代人的守护石——相传这块石是森林赐予的,当族人在林中迷路时,灵石会发出微弱的紫光指引方向。
族长用布满旧刀疤的双手把灵石托到老神父面前。旁边跟着的族人替他翻译,他嘴里反复咕哝着两三个短句。
翻译听完,转向老神父:“族长说——他听圣教的人说了,外头有一个人正拿命护这片大陆。这块老石头守了我们一族好几百年。现在外面有更大的人在守,石头就该跟去。”
第二位族长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妇人,她从篝火旁站起来,从背上背了一路的藤筐里取出一尊用黑域铁木雕成的林羽像。
铁木是黑域森林最坚硬的树种,寻常刀斧砍上去只留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尊铁木像是三大部落聚在一起,轮流用磨了三个月的石刀一刀一刀刮出来的。
木像不长,不及一臂,面部的五官只能分辨出大概轮廓,衣袍的褶皱更来不及细抠。
但那一刀一刀的痕迹嵌进铁木纹里,比任何精雕都沉。
她自始至终没说什么话,只是用指节叩了叩木像的底座,又叩了叩自己的心口。
第三位族长最年轻,带来的东西却最特别。
他捧出一只被绒布塞满的小藤盒,里面是几枚裹在干青苔中的小粒种子。
种粒呈哑黑色,外壳上布满微细的纹路;
他用揉杂了手势和单字的方式解释,这些小东西是黑域铁木树的种子——那棵用来雕林羽铁木像的大株就是从它同一个母根的果实繁衍下来的。
他用刚学不久的大陆通用语吃力地说:“树!跟那个人一样硬。”
极北冰川域。
这里终年冰封,苦寒绝地,是元黄大陆最不适合生命存活的区域之一。
常年在此修炼的苦修士们并非某个组织或门派——他们只是一群选择以极寒淬炼身心的孤修士,各自分散在冰川裂隙间的冰窟中,彼此之间有时数年不通音信。
然而这个月,极北的寂静被一连串凿冰声打破了。
一个灰袍老修士敲响了所有冰窟的木门。他身上那件旧道袍冻得硬得像铁皮,眉须上结满了霜碴,但步履极稳。
他挨个窟窿通知:要在极北立像。不是石像,没有石料——是冰像。
冰雕林羽像的冰料来自万年冰层下的最纯净的寒冰。这种冰透明度极高,在阳光下会显出浅浅的幽蓝色,比寻常湖水还要澄净。
修士们轮番上阵,用自己的灵力和体温融化冰层取料,再以自己的灵力雕刻出衣纹轮廓。
从开第一块料到封最后一刀,前后用了半个月。每个人的手指都冻裂了无数道口子,但没有一个人退出来。
冰像落成那天,极北正逢极夜。天空一片漆黑,满天的星子在头顶静静闪烁。
老修士让人们从各自的冰窟里搬出仅有的火种。
这些火种来自万年冰晶——冰晶混合着微弱的灵力,点燃后燃烧在特制的冰盏里,不会熔化冰川,却能发出幽蓝色的光。
他把这些冰盏一盏一盏摆在冰像四周,一层又一层的蓝光叠起来,像在极夜的穹盖底下点亮了一座永不熄灭的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