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了,病房里的灯亮得柔和。穆大哥拿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屏幕那头,小雪的脸模糊了一瞬,很快又清晰起来。她身后是家里的客厅,熟悉的沙发套,茶几上还摆着没喝完的半杯水。穆大哥的声音有点哽咽,他侧过身,把镜头慢慢转向病床。
“小雪,你看,你看辉子……”
辉子躺在那里,身上连着各式各样的管线和仪器,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但他睁着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浑浊无神,像蒙了层擦不掉的灰,此刻却映着病房顶灯的光,微微转动着,努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向手机屏幕的方向。他的眼皮很重,眨动的频率很慢,但确实在眨。他的胸膛随着呼吸机规律的节奏微微起伏,但除此之外,似乎有另一种更细微的颤动,从他瘦削的脖颈处传来。
屏幕里,小雪起初是愣住的。她似乎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然后,她的嘴唇开始颤抖,手里的什么东西“啪”地掉在了地上,声音很轻,隔着网络几乎听不见。她猛地往前凑近,整张脸几乎要贴上镜头,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屏幕。
“辉子……辉子!你能看见我吗?是我,小雪啊!”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破碎的哭腔。
辉子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他的眼球转动得更用力了,眼皮挣扎着,似乎想更睁开一些。然后,一滴混浊的泪,从他深陷的眼角缓缓渗出,顺着太阳穴旁干涩的皮肤,流进了花白的鬓发里。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它们流淌得那么慢,那么艰难,却又是那么真实。那不是仪器能模拟的生理泪水,那里面有光,有温度,有跨越了二百一十四天漫长黑暗的、微弱却执拗的回应。
穆大哥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又把手机拿近了些,让辉子能看得更清楚。“辉子哥,是嫂子,嫂子跟你说话呢!手术特别成功,马主任亲自主刀的,把那要命的痰栓都弄干净了!你听见了吗?”
马主任站在病床另一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而疲惫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监护仪上稳定的数据,又看着辉子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眼神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这双眼睛见证过太多生死边缘的挣扎,每一次微小的向好,都像是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一小片光。
屏幕里,小雪已经泣不成声。她语无伦次,一会儿叫着辉子的名字,一会儿又对穆大哥和马主任说着“谢谢”,谢谢他们没放弃,谢谢他们创造了这个奇迹。她伸出手,隔着冰凉的屏幕,徒劳地想要触摸丈夫的脸。“你再坚持坚持,辉子,再坚持一下就好了……我和孩子都在等你,天天都在等……你看,这是宝宝今天画的画,他说要等爸爸醒了给爸爸看……”
她转身从旁边抓过一张稚嫩的蜡笔画,举到镜头前。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着手,站在一个巨大的、发着光的太阳下面。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得超出了边框,却充满了生命力。
辉子的目光,似乎真的在那张画上停留了片刻。他的呼吸节奏微微变了,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在为他无声的注视伴奏。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打湿了一小片枕头。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丝几乎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像叹息,又像是最深切的渴望。
“他……他是不是想说话?”小雪屏住呼吸,急切地问。
穆大哥和马主任也凝神细听,病房里一时只剩下仪器的轻响。辉子的嘴唇又动了一下,终究没能发出成型的音节。但那努力本身,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别急,辉子哥,咱不急啊。”穆大哥连忙安抚,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慢慢来,咱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手术成了,你能看见嫂子了,还能哭了,这就是天大的进步!日子长着呢,咱一点一点来。”
马主任也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口罩,有些低沉,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神经系统有反应,情感反射很明确,这是非常好的迹象。痰栓清除后,气道通畅了,后续的康复治疗条件会好很多。慢慢来,确实不能急,但希望一直在。”
小雪用力点头,眼泪还是不停地流,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想挤出一个笑容给辉子看。“你听见了吗?辉子,马主任说希望一直在!我们都在呢,一直都在。你别怕,累了就休息,咱们慢慢来,我等你,多久都等。”
她又絮絮叨叨地开始说起家里的事,说阳台上的茉莉开花了,香味特别好闻;说儿子昨天在幼儿园得了朵小红花;说妈从老家寄来了他最爱吃的腊肠,都给他留着……这些琐碎的、日常的、充满了烟火气的话语,像温润的溪水,潺潺地流淌在病房的空气里。它们不再是无望的独角戏,此刻,终于有了一个沉默却无比珍贵的听众。
辉子就那样静静地听着,眼泪渐渐止住了,但眼睛一直睁着,望着屏幕里的妻子。那目光不再涣散,虽然依然虚弱,却有了焦点,有了内容。那里面装着二百一十四天的思念,装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也装着对未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正在重新点燃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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