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停好车,早就在办公楼下一群人便围了上来。
这些人,都是赵启山在厂里经营多年提拔起来的核心班底。
包括两位副厂长,以及各个主力车间的主任,可以说是食品厂真正的实权人物。
其中,最会察言观色的车间主任王飞,敏锐地察觉到了老领导情绪的不对劲。
王飞连忙主动上前一步,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支香烟,关切地询问:
“赵厂长,您这是去工业局跑拨款了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是不是毛局长那边又卡着资金不给批?”
赵启山没有接那支烟。
他抬起头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低落说道:
“各位,以后……就不必再一口一个厂长地称呼我了。”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赵启山苦笑了一声,接着说道:“我今天去工业局,不是去要拨款的。”
“县委刚刚开了干部大会,已经正式下达了人事调令。新任厂长的人很快就要正式到岗。”“我……就要被调去电影修配厂了。”
“什么?!”
“换厂长?这怎么可能!”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惊呆了,脸上写满了十分震惊和不可思议。
虽然食品厂连年亏损,但这可是上千人的大厂。
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地突然换帅?而且事先连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
王飞连忙追问人事变动的详情:“厂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县里这动作也太突然了吧!就算换人,接替您的新任厂长是何方神圣?”
“是从商业局调来的,还是县委办空降的领导?”
听着手下们的追问,赵启山心中的那股愤懑与屈辱再次被点燃。
他冷哼了一声,言语极其刻薄,带着讥讽说道:
“呵,哪是什么机关大院里的领导?”
“你们都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上面这次可是给咱们食品厂找了个‘大能人’。”
“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然决定安排红星公社二大队的一个名叫陆海山的、种地的泥腿子农民,来咱们这上千人的大厂担任食品厂的厂长!”
“农民?!!”
听完这番话,在场的众人先是愣住了,随即像炸了锅,全都难以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
“这简直是瞎搞!一个天天在地里刨食的乡巴佬,他懂什么叫流水线?懂什么叫成本核算吗?”
“就是啊!咱们厂可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单位,咱们可都是有国家编制的正式职工。”
“让一个连干部身份都没有的农民来管咱们,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众人纷纷义愤填膺地表示抗议,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坚决认为一个农民根本没有资格、也不配来管理这家有着几十年底蕴的老牌国营食品厂。
这时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对!绝对不能让这种土包子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紧接着,在场的几个车间主任和副厂长对视了一眼,瞬间达成了一种默契。
众人统一了表态,说道:“赵厂长您放心!咱们只认您!”
“就算那个叫陆海山的农民真的来了,咱们全厂上下也绝对不会买他的账!”
“后续咱们车间绝对不会配合新任厂长开展任何工作。”
“看他光杆司令一个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听着手下们表忠心的话,赵启山心里虽然稍微舒服了一点。
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阴沉的模样。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发话的、也是赵启山最信任的常务副厂长于国洪,站了出来。
于国洪满脸涨红,显得极为气愤。
他走上前,声音洪亮地为赵启山打抱不平:
“赵厂长!这事儿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于国洪细数着赵启山的所谓“功绩”,说道:
“您在咱们食品厂兢兢业业工作了几十年,从当年的一个小车间主任干起,任劳任怨。”
“是您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把咱们厂从当年那个规模狭小、连台好机器都没有的小厂子,一步步带队伍、搞建设,才发展成如今有着上千号职工的县级大厂啊!”
于国洪越说越激动:“这厂里的一砖一瓦,哪一样没有您的心血?”
“可是现在呢?!您把树栽好了,县里却突然空降个外面的泥腿子来。”
“这摆明了就是要让外人来强行摘走您所有的劳动成果啊!”
“这种过河拆桥的行径,别说是您,就是换了咱们厂里任何一个老职工,任谁都难以甘心啊!”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食品厂现在是个年年亏损的烂摊子。
但于国洪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却极其精准地挑动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于国洪刚说完,在场其余的另一位副厂长、以及各个车间主任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
全都义愤填膺起来!
“于副厂长说得对!”
“那个陆海山凭什么来捡现成的便宜?!”
众人纷纷觉得,陆海山此番被破格提拔前来当厂长,根本不是什么来挽救工厂的。
纯粹就是来抢夺他们这帮老职工辛苦几十年打拼下来的成果的。
如果让他这种外来户站稳了脚跟,那他们这些厂里的地头蛇以后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这时赵启山清了清嗓子,当着全厂管理层的面。
他心里虽然满是遗憾和极其恶毒的盘算。
但表面上,他却依旧故作一副大局为重的端正姿态。
他赵启山装出一副无奈却又深明大义的样子。
叹息着表示自己绝对服从县里的人事安排。
冠冕堂皇地说道:“同志们,大家的心意,我赵启山领了。”
“大家舍不得我,我心里也舍不得大家啊。”
“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县委和工业局的上级领导,已经正式签字敲定了所有事项,调令已经生效了。”
“咱们作为党的干部,就要讲政治、顾大局。”
“现在咱们就算有再多的怨言,也是无济于事的。”
赵启山看着众人,言行举止显得极其道貌岸然。
他甚至还主动要求众人:“不管那个陆海山是农民还是什么身份,既然组织上派他来,那他以后就是食品厂的一把手。”
“我希望我走后,大家不要带情绪,后续要好好配合新任厂长陆海山的工作。”
“只要是为厂子好,大家就多担待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