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元一四四年,二月初十。
洛阳,东宫,嘉德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上镶嵌的玻璃,斜斜地洒入殿内,在光洁的桐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尚带着几分料峭寒意,但殿内角落摆放的铜制炭盆烧得正旺,将偌大的殿堂烘得温暖如春。这里东宫如今被赋予了全新的使命——作为“皇家产业署”,或者说,那个只存在于极少数核心圈层口中的“太湖水榭”的总执事之所。
殿内陈设早已大变。象征储君威仪的御座、屏风尽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条会议桌,周围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余张高背官帽椅。桌上文房四宝齐全,茶盏温热,几份厚重的账册与卷宗摊开,等待着主人的审阅。殿角另设了几张稍小的书案,供奉着算盘、账簿,以及数名埋首疾书的年轻吏员。整个空间肃穆、高效,弥漫着一股不同于朝堂政务、更偏向商业决策的务实气息。
申时三刻,殿内已到了几人。轩辕明璃端坐于长桌主位,身着常服——玄色织金云纹锦袍,玉簪束发,未戴冠冕,神色平和,目光沉静地翻阅着一份简报。在她左手边,林雨柔正低声与侍立一旁的林诗婉核对着一串数字;右手边,韩岱儿垂手而立,腰杆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殿门方向,保持着情报官特有的警觉。
而今日殿内最为引人注目的,却是坐在明璃对面、与她容貌一般无二的另一位女子——镇北王轩辕明凰。她亦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常服,外罩一件狐裘坎肩,英气的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此刻,她并未关注账册,而是微微低着头,嘴角含笑,怀中抱着一个裹在杏黄锦缎襁褓中的小小婴孩。那孩子刚满月不久,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偶尔吧唧一下小嘴,引得明凰眼中笑意更深。
“浩儿今日倒是乖觉,一路车马颠簸也没闹。”明凰轻声对妹妹说道,指尖轻轻拂过婴孩细软的额发。
明璃从简报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小外甥身上,冷肃的面容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像姐夫,沉得住气。”她顿了顿,带上一丝调侃,“但愿别像他娘,小时候可没少折腾人。”
明凰挑眉,似笑非笑:“也不知是谁,三岁就能闹得阖宫上下鸡飞狗跳。”
姐妹俩相视一笑,旧日温馨仿佛穿越时光,在这充满算计与筹谋的殿堂里悄然弥漫。林雨柔与林诗婉也停下交谈,含笑看着这温情一幕。连素来严肃的韩岱儿,嘴角也微微牵动了一下。
“陛下,沈尚书那边方才遣人来报,工部官署有桩急务需她亲自裁定,约莫要晚两刻钟到。”韩岱儿适时低声禀报。
明璃点点头,并不意外。“无妨,今日所议虽紧要,却不争这片刻。”她索性放下简报,起身走到姐姐身边,俯身细看熟睡中的轩辕浩。小家伙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眼像你,鼻子嘴巴倒有几分萧越的影子。”她仔细端详着,忽然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
轩辕浩似有所觉,小脑袋在她指尖蹭了蹭,发出含糊的呓语,又沉沉睡去。这无意识的亲昵举动,让明璃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她凝视着这鲜活的新生命,片刻后才直起身。
“姐姐的俸禄养他十个八个都绰绰有余。”明璃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目光却已移向桌上摊开的账册。温情时刻固然珍贵,但今日聚集于此,终究是为了那沉甸甸的“家业”。
大约过了两刻钟,殿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沈清韵一身绯色工部尚书常服,风尘仆仆地跨入殿内,发髻因快步行走略有一丝松散,额角甚至沁出薄汗。“臣沈清韵来迟,请陛下恕罪。”她向明璃躬身行礼,气息微喘。
“清韵不必多礼,坐。”明璃抬手示意她坐在自己左手边空着的位置——那里紧邻林雨柔,原是留给她的。“工部何事如此紧要?”
沈清韵坐下,接过林诗婉递上的温茶饮了一口,这才缓过气来:“是黄河春防汛情勘测汇总,以及几处新式水闸的图纸终审,涉及今春数十万民夫调度和数百万贯工程款拨付,耽搁不得。”她简单解释,目光已迅速扫过在场诸人及桌上文件,瞬间进入状态。“看来今日是要盘点去年收成了?”
“正是。”明璃颔首,看向林雨柔,“雨柔,开始吧。”
林雨柔早已准备妥当。她今日穿一身藕荷色锦缎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干练中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作为“太湖水榭”的账务总管兼海康基金会长,她对明璃名下庞大产业的每一文钱流向都了如指掌。她翻开面前最厚的一本总账,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平稳:
“陛下,沈尚书,诸位。今日会议,首要便是汇总夏元一四三年,亦即景和十四年,陛下名下各主要产业的收支盈余,并议定今年可动用资金的投向。”她指尖划过账页上的汇总数字,“去年,得益于北境战后重建、海贸复苏、东北开发及新作物推广等多方利好,陛下私产收益颇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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