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食物配给是勒在脖子上的绞索,那么能源配给就是浸泡全身的冰水。夜幕降临,布加勒斯特并没有像一座首都应有的那样华灯初上,反而迅速沉入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根据“最高司令”的节能命令,民用供电每天只有晚六点到八点,以及早五点到七点这两个时段。供暖更是奢望,集中供暖系统形同虚设,暖气片摸上去比室外的墙壁还要冰冷。
在维克托一家居住的旧公寓里,下午六点一到,那盏昏暗的灯泡闪烁了一下,勉强亮了起来,带来了两个小时短暂的光明。但这光明并不能带来温暖。十岁的米哈伊裹着厚厚的毯子,蜷缩在餐桌旁,借着灯光写作业。他的手指冻得僵硬,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形成一团团白雾。
“妈妈,冷。”他抬起头,小脸冻得发青。
安娜·维克托放下手中正在缝补的旧袜子——新的买不起,也买不到。她走到儿子身边,把他冰凉的小手捂在自己同样冰凉的双手里。“再坚持一下,米哈伊,等到七点半,妈妈就用那一点点电给你热点汤。”她柔声说,心里却在滴血。那所谓的“汤”,不过是清水里漂着几片菜叶和少得可怜的几粒米。
六点四十五分,灯光毫无预兆地闪烁了几下,啪地一声,熄灭了。比规定时间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又停电了!”黑暗中,传来邻居愤怒的咒骂声,随即又被压抑下去,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耳朵听了去。
公寓里陷入一片漆黑和死寂,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官方车辆的车灯,像鬼魅一样扫过墙壁。安娜摸索着找到早已准备好的蜡烛,颤抖着划亮火柴。豆大的烛光跳动起来,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让房间显得更加阴森寒冷。
她点燃了厨房那个小小的、烧木柴的简易炉子——这是很多家庭在绝望中的发明,冒着被罚款的风险,偷偷从公园或路边捡拾枯枝。炉火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热量,但也让本就通风不佳的房间里充满了呛人的烟雾。
安娜把那只小铝锅放在炉子上,加热那点可怜的“汤”。烛光下,她看着儿子蜷缩在毯子里,眼巴巴地望着锅里那一点点即将冒泡的热气,巨大的心痛和愤怒几乎要将她撕裂。她的丈夫,一个熟练的工程师,此刻正在工厂里上夜班,那里的机器也因为缺电而大部分时间处于停滞状态,但他必须待在岗位上,为了那点微薄的、甚至不够买黑市一条面包的工资。
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在黑暗中颤抖,在寒冷中煎熬,为了最基本的热量和食物而挣扎。齐奥塞斯库和他的夫人,此刻大概正在他那座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人民宫”建设指挥部里,听着官员们汇报又一座历史街区为了给这座宏伟建筑让路而被铲平的消息。寒冷与黑暗,只属于普通民众。安娜紧紧抱住儿子,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一点温暖,心中那个无声的呐喊越来越清晰:这样的日子,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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