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沉下去:“吴郡这潭水,看似平静,底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朱、张等家对新政阳奉阴违,顾、陆两家虽然支持,但也未必没有自己的算盘。至于那些从各地招募来的官吏——他们真的心向吴郡吗?”
书斋内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辛毗忽然道:“主公,毗在曲阿暗访时,还听到一些风声。”
“说。”
“有乡民私下议论,说陈县令与吴县某些‘大人物’往来甚密。每逢旬休,陈延必来吴县,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辛毗顿了顿,“还有人说,曾在‘听雨楼’见过陈延与张家的人一同饮酒。”
张家。吴郡张氏。
蔡泽与郭嘉对视一眼。张氏是吴郡老牌士族,世代居住吴县,族中子弟多出仕郡县。家主张珏年过六旬,是吴郡有名的耆老,表面上对新政不置可否,私下里却多次在士族聚会中表达过不满。
“听雨楼……”蔡泽重复着这个名字。那是吴县最贵的酒楼,背后东家神秘,据说有洛阳权贵的影子。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常在那里聚会,一席酒钱够寻常百姓一家吃半年。
“佐治,你去查两件事。”蔡泽缓缓道,“第一,陈延在听雨楼见了谁,说了什么。第二,张氏近来可有异常举动。”
“诺!”
辛毗领命而去,脚步声消失在长廊尽头。
郭嘉低声道:“主公,若真牵扯到张氏……”
“那就连根拔起。”蔡泽声音冰冷,“我正愁没有借口。”
七日后,深夜。
太守府后院的一间密室中,烛火通明。蔡泽坐在主位,左侧是郭嘉、戏志才、胡昭三位谋士,右侧是辛毗及两名黑衣劲装的男子——那是戏志才麾下的“郡兵”,专司情报刺探。
辛毗将一摞账册、证词摆在案上,声音压抑着愤怒:“主公,都查清了。陈延去岁至今,共巧立名目加征六项捐税:修渠捐、修路捐、防疫捐、义仓捐、劝学费、市容费。合计多征粮五万四千石,折钱五百四十余万。其中三成被他与县丞、县尉私分,四成送往吴县,余下三成分给各乡胥吏。”
他翻开一本账册,指着其中一页:“这是陈延的秘密账簿,藏在卧房地砖下。上面清楚记录:四月十八,送‘张公’钱八十万;六月廿三,送‘听雨楼东家’钱六十万;八月十五,送‘洛阳贵客’钱一百二十万……”
“张公是谁?”蔡泽问。
“张珏之弟,张氏二房家主张阖。”辛毗又取出一叠证词,“据陈延心腹、曲阿县仓曹佐吏王五供认,送钱时他曾在场。张阖亲口说:‘让陈延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张家顶着。’”
戏志才忽然开口:“嘉补充一点。郡兵查实,听雨楼真正的东家,是张阖的外甥,也就是张珏的孙女婿。此人与洛阳中常侍张让的远房侄孙有姻亲关系,那‘洛阳贵客’,很可能就是张家在宫中的靠山。”
一条清晰的线浮出水面:陈延在曲阿横征暴敛,所得钱财大部分输送给张家;张家在吴郡为其撑腰,同时在洛阳打通关节;而张家背后,隐约站着宦官集团的身影。
“好一个盘根错节。”蔡泽冷笑,“难怪陈延有恃无恐。”
胡昭沉吟道:“主公,此案若公开查处,势必与张家撕破脸。张家在吴郡经营百年,门生故旧遍布郡县,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否……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蔡泽摇头,“孔明,你可知百姓现在如何议论新政?”
他站起身,在密室内踱步:“我这几日微服出访,在茶肆、在码头、在集市,听到的都是怨言。百姓不知道新政降了商税,他们只知道官府收的捐税多了;不知道关卡少了,只知道胥吏上门更勤了。若再‘徐徐图之’,等民怨沸腾,新政就成了害民之政,我蔡泽就成了祸民之官!”
他停步转身,烛光在脸上跳动:“此案必须严办,而且要快,要狠,要让人记住——在吴郡,谁敢借新政之名行贪腐之实,我就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众人肃然。
“佐治,”蔡泽看向辛毗,“证据可都齐全?”
“人证、物证、账册,一应俱全。陈延及其党羽七人,皆已暗中监控,随时可擒。”
“好。”蔡泽眼中寒光一闪,“明日卯时,你带郡兵三百,赴曲阿拿人。记住,要当众拿人,要让全县百姓都看见。”
“诺!”
“奉孝、志才,”蔡泽又看向两位谋士,“你们连夜拟一份《肃贪令》。内容有三:第一,公布陈延案详情,以儆效尤;第二,设‘举奸箱’于各县城门,凡举报官吏贪腐,查实有赏;第三,命各县令三日内自查县内捐税,凡巧立名目者,立即废止,主事者自首可从轻,隐匿者罪加一等。”
郭嘉眼睛一亮:“主公此举,一石三鸟。既严惩贪腐,又安抚民心,还能逼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官吏主动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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