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文观测站·零号】
地点: 青城山后山,白龙溪中段,第七棵银杏树下
时间: 新纪元三年,树之纪第1193日,14:17
观测者: 陈小北
陈小北蹲在溪边,把手伸进水里。
初冬的水凉得刺骨,但他没有缩手。三十八年前,王芳的骨灰撒在这条溪里;三十年前,陈志明的骨灰也撒在这里。他没有见过他们,但他知道,此刻流过他指缝的每一滴水,都曾从他们的骨灰上流过。
溪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鹅卵石。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在水流中轻轻摆动,像时间本身在呼吸。
他身后,第七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树下放着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石面上刻着两行字,字迹是陈小北自己刻的,用了一把从五金店买来的普通刻刀,刻了三天:
陈志明(1956-1998)
王芳(1958-1992)
没有“之墓”,没有“父母”,没有“爱子/女敬立”。
只有名字和年份。
陈小北刻完最后一个字时,刻刀从手中滑落,掉进溪水里。他没有去捞。让它流走吧,他想。让它带着这两个名字,流到下游,流进长江,流进大海,流进所有骨灰最终要去的地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火车票,并排放在青石上。
江东站→青城山站,2054年12月3日,03车07A、07B。
备注栏手写:“第一次去看爸爸妈妈。”
他站起来,对着那块石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被溪水声盖住大半:
“爸,妈。我叫陈小北。这个名字是孤儿院院长起的。因为发现我的那天在下雨,院长的伞是北面买的,就叫小北。”
他顿了顿。
“我查了三十二年,才知道你们叫什么。王芳,陈志明。”
“爸,你是物理老师。妈,你是图书馆管理员。你们结婚八年没有孩子,攒了两年的工资去做试管婴儿。”
“1985年7月19日,三枚胚胎冻进液氮罐。同一天,你的教案里写:明天讲牛顿第一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你不知道,你冻住的那三枚胚胎,会在静止状态下等待三十八年。”
“妈,你1992年病逝,爸1998年车祸去世。你们死的时候,我在零下196摄氏度里做梦。我不知道胚胎有没有梦,但如果有,我的梦里一定有你们的心跳——那是1985年7月19日下午三点,实验室监听设备录下的最后一组数据。”
“心跳72次/分,呼吸16次/分。”
“像所有普通人的下午。”
“2043年3月17日,我醒过来。液氮罐打开时冒出的白雾散尽后,我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实验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不是妈的脸,爸是爸的怀抱。”
“日光灯4000K,色温偏冷,略低于自然光。”
“我在孤儿院长大。院长说我刚会走路时,总爱往公墓方向跑。有一次跑丢了,他们在无名氏墓碑区找到我。我蹲在一排没有名字的墓碑前,用手指一个一个摸过去。”
“院长问我在找什么。”
“我说:爸爸妈妈的名字。”
“今天,我十七岁了。我知道法律上我没有爸爸妈妈。我知道那三十二个无名墓碑里,没有一块属于你们。”
“但我还是来了。”
“牛顿第一定律没有骗人。静止三十八年后,外力真的来了。”
“它叫解冻。”
“它叫出生。”
“它叫——我终于被允许,叫你们一声爸爸、妈妈。”
陈小北说完,弯腰捡起那两张火车票,放回口袋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下来,又把手伸进溪水里。
水流过指缝的感觉,像有人握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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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文观测站·壹】
地点: 江东市,苏茗母亲故居,后院的井
时间: 新纪元三年,树之纪第1194日,09:33
观测者: 苏茗
这口井已经废弃四十三年了。
苏茗记得,小时候母亲不许她靠近井边,说危险。但她偷偷趴在井沿上看过,井水很深,深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浮在水面上,像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母亲1992年去世后,这房子再没人住过。井被水泥板封住,水泥板上长满青苔。
今天苏茗请人来撬开了水泥板。
井水还在。四十三年了,居然没有干涸。
她趴在井沿上,像七岁时那样往下看。
井水里有一个女人。六十六岁,头发灰白,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年轻的,像四十年前第一次进手术室时那样——专注、平静、对生命充满敬畏。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井水里不止一个人。
在她倒影的旁边,还有另一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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