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君……”周晏的声音有些干涩,“您问的这些……与查账有何直接关联?我们不是应该先理清账册数字吗?”
(看吧,这就是传统思维。一头扎进数字海洋,却连游泳的规则和海流方向都没搞清楚,难怪会溺水。)
苏轻语耐心解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周长史,我们昨日说过,要‘整体分析’。而要分析整体,首先必须了解这个‘整体’是如何运作的。”
她指着清单:“譬如,我们若发现一笔拨款没有对应的请款单据,这可能是疏漏,也可能是舞弊。但如果我们连‘正常流程中本该有何种单据’都不清楚,如何判断异常?”
“再譬如,我们发现同一家药商,在不同年份卖给官府的黄连价格相差一倍。这可能是市场波动,也可能是人为操纵。但如果我们不知道朝廷是否有指导价,不知道同期市价几何,如何评判?”
“又或者,”苏轻语加重了语气,“我们发现所有有问题的账目,都集中在某位郎中任职期间,或者都指向某几家特定的药商。这难道不比单纯核对数字更能说明问题吗?”
周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他浸淫王府事务多年,协助秦彦泽处理过不少棘手案件,直觉告诉他,苏轻语问的这些问题,确实切中了要害!过去他们查案,往往是根据线索(比如举报、异常数字)去追查,却很少系统地、从头去理解整个官僚机构是如何运作、以及可能在哪里出漏洞。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般的思路。
“可是,”周晏还是觉得有些难以接受,“这些信息分散各处,有些属于衙门内部惯例,甚至可能并无明文记载……搜集起来,恐怕耗时良久。”他言下之意是:王爷要的是尽快出结果。
苏轻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我早就料到了”的狡黠:“周长史,正因其分散、隐晦、甚至不成文,才是最容易藏污纳垢、推诿卸责的地方。而我们把它弄清楚了,就等于画出了一幅‘藏宝图’,图上标明了所有可能埋着‘问题’的地点。接下来查账,就不是漫无目的地乱挖,而是按图索骥,精准爆破。”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至于耗时?磨刀不误砍柴工。用几天时间搞清楚规则,可能比我们埋头苦干几个月却徒劳无功,要高效得多。况且——”
她指了指那两位书吏和陈李两位先生:“我们有人手。周长史您在户部、太医院想必也有相熟的同僚或门路。有些公开信息,如官员任职变动、朝廷颁布的则例,并不难获取。而那些不成文的惯例、流程细节……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周晏下意识问道。
“访谈。”苏轻语吐出两个字,“以王府核查旧档、完善流程以备参考的名义,分别、私下、非正式地询问一些相关部门的低级官吏、老吏,甚至曾经经手过的、现已调职或致休的官员。他们身处其中,对实际如何运作最清楚不过。当然,问话需要技巧,不能打草惊蛇。”
周晏彻底愣住了。访谈?私下询问?以完善流程的名义?这……这查账怎么听起来跟刑部探案、甚至跟细作探听情报似的?
但仔细一想,又觉得无比合理!那些陈年老吏,哪个不是衙门里的“活字典”?他们可能不清楚高层博弈,但对具体办事的门道、哪些环节容易“行方便”、哪些记录可以“灵活处理”,恐怕心知肚明!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面容清丽的女子,心底那股轻视和怀疑,如同阳光下的残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佩服和警惕的复杂情绪。
佩服她的思维之缜密、角度之刁钻。
警惕……则是忽然意识到,如果对手拥有这样的思维能力,那将是何等可怕。
“下官……明白了。”周晏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那份清单折好,收进袖中,“乡君所思,确非常人所能及。这些信息,下官会尽快设法搜集整理。陈先生、李先生,”他转向两位书吏,“你们即刻开始,将我们已知的、关于户部四司及太医院相关部门的架构、职掌,以及朝廷颁布的相关律例、则例,先行整理成文,呈报乡君。”
两位书吏虽然还是有点懵,但见周晏态度如此郑重,也不敢怠慢,连忙应下:“是,周长史。”
“至于访谈之事……”周晏沉吟,“须得谨慎安排。下官需先回禀王爷,选定合适人选与时机。”
“有劳周长史。”苏轻语点头,“在您搜集这些基础信息的同时,我们这边也可以开始第一步的数据提取工作。”
她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昨日那箱被搬过来、放在角落的账册。
“不过,在动它们之前,我们还需要统一标准。”苏轻语又拿出几张画满了表格的纸,“这是我设计的几种数据摘录表格。我们需要将账册中散乱的信息,分类填入这些表格中。”
她将表格分发给周晏和书吏们。表格包括:《分年度支出总额统计表》、《按药材品类采购数量与金额统计表》、《供应商交易明细表》、《异常支出记录表》等等。每种表格都有明确的字段要求,如时间、品名、数量、单价、总金额、供应商、经手人、票据号、备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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