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书吏看着那些横平竖直、分门别类的格子,又是一阵新奇。他们习惯了竖排书写、文言简略的记录方式,这种如同棋盘一样的表格,虽然一目了然,但填写起来似乎需要更规范的信息。
“我们第一步,是先快速翻阅所有账册,不求甚解,只做两件事。”苏轻语开始布置具体任务,“第一,按照年份和地区(江北/西南),将所有账册大致分类堆放。第二,在翻阅时,将每一笔支出记录的关键信息,先用炭笔简要标记或另纸记下其所在册页和核心内容,比如‘景和十年七月,江北,仁济堂,柴胡一千斤,银二百五十两’。详细摘录可以稍后进行。”
“目的是先对数据总量和分布有一个最粗略的感知。”她解释道,“同时,在这个过程中,注意寻找那些格式最奇怪、记录最简略、涂改最明显、或者金额特别巨大的条目,重点标记。这些可能就是我们需要优先分析的‘异常点’。”
周晏一边听,一边暗暗点头。这种方法,就像是先派斥候轻骑侦查战场全貌,标记出可疑的堡垒和兵力集结地,而不是让主力部队一头扎进迷雾里。
“乡君思虑周详,下官叹服。”周晏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拱手,“那下官便先去筹措那些架构流程信息。陈、李二位先生和小厮留此,听从乡君调遣。最迟明日,下官将初步整理的信息带来。”
“好。”苏轻语也不客套,“那我们这边即刻开始。云雀,给两位先生和小厮安排座位,茶水点心备足。春兰、秋月,你们也留下帮忙,主要是传递账册、添墨换纸。”
小小的议事厅,立刻变成了一个忙碌而有序的临时工作间。
苏轻语亲自示范,如何快速浏览账页,提取关键信息做标记。她动作流畅,目光如电,过目不忘的能力此刻发挥了巨大优势,往往一页账扫过,主要内容已了然于心,标记做得又快又准。
陈、李两位书吏起初还有些笨拙,但毕竟是专业文吏,很快掌握了方法,速度也提了上来。两个小厮负责搬运账册、整理已翻阅和未翻阅的册子,春兰秋月则负责后勤。
空气中只剩下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偶尔的低语询问和炭笔划过纸面的轻响。
苏轻语埋首账册之间,鼻尖萦绕着陈墨与旧纸的气息,精神却越发集中。一个个数字、一条条记录在她脑海中飞过,逐渐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景和十一年,江北疫病已缓,为何柴胡采购量反增?)
(这个“惠民药局”……在西南账目中出现频率极高,价格似乎总是比别家略高一点?)
(“杂支—应急”—两千两?做什么需要这么多应急钱还没有任何说明?)
问题一个个冒出,但她并不急于深究,只是冷静地将其记录在“待查”列表上。
她知道,当周晏带回那张“藏宝图”,当基础数据被填入那些表格,眼前的迷雾才会真正散开,隐藏在水面下的冰山,才会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当好这个“数据捕手”,为接下来的“精准爆破”,备好足够的弹药。
窗外日头渐高,惊鸿院里的玉兰花,似乎又绽开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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