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刚过巳时(上午九点),周晏便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再次出现在小议事厅。
他手里捧着一摞新整理好的文书,脸上虽然带着疲惫,眼神却格外明亮,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乡君,”他一进门就快走几步,将文书放在苏轻语面前的主案上,“您昨日所列问题,下官已尽力搜集整理,收获……远超预期!”
苏轻语放下手中正在标记的一本景和十三年的账册,接过文书。云雀体贴地给周晏也端上一杯热茶。
文书分为几叠。第一叠是关于户部度支司、金部、仓部以及太医院合署、御药房、生药库等机构的职掌划分与对接流程描述。文字虽然还是文言,但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重新梳理的。
第二叠是几位户部老吏(通过周晏的私人关系,“请教”而来)口述的、关于专项款项拨付的实际操作“惯例”——其中果然有不少与明文规定不符、甚至相悖的“灵活处理”方式。例如,超过一定金额的采购本应进行三方比价,但“若时间紧急或供应商为老关系,可酌情简化”;又如,核销时若部分单据“暂缺”,可由上级官员作保,后续补上,但“后续”常常就没有下文了。
第三叠则是周晏通过正式渠道,从吏部调取的景和八年至十五年间,户部相关司、局主要官员以及太医院相关官员的任职变动记录。时间点清晰罗列。
第四叠薄一些,是朝廷颁布的《物料价值则例》中关于常见药材的“官价”参考,以及周晏让人从市面上几家大药铺悄悄打听来的、过去几年部分药材的大致行情波动。
信息量巨大,且极具价值。
苏轻语快速浏览着,尤其是那些“惯例”和官员变动记录,脑海中原本模糊的轮廓正迅速变得清晰。她仿佛看到一张巨大的、略显陈旧的官僚机器运作图,而某些齿轮的啮合处,已经出现了不该有的磨损和油污。
“周长史辛苦了,效率惊人。”苏轻语由衷赞道。短短一天多时间,能弄到这么多核心信息,足见周晏的能力和人脉,也可见秦彦泽麾下办事效率之高。
周晏苦笑一下:“不敢当。实在是乡君昨日一席话,如醍醐灌顶。下官按图索骥,才发现以往许多视而不见之处,皆是漏洞。”他指了指那叠“惯例”,“这些不成文的规矩,才是滋生蠹虫的温床。且口口相传,不留痕迹,即便事后追查,也极易推诿。”
“正是如此。”苏轻语点头,将文书小心收好,“有了这幅‘地图’,我们接下来分析具体数据,方向就明确多了。”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另一张空置的案几前,那里已经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宣纸。她拿起炭笔,看向周晏,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周长史,基础信息已有。接下来,我们需要真正的‘数据’。不是账册上这些孤立的、片面的支出记录,而是能串联起整个链条的完整数据。”
周晏精神一振:“乡君请讲,需要何种数据?下官立刻着人去调取相关账册副本……”他以为苏轻语是要更多同类的支出明细。
苏轻语却摇了摇头,炭笔落在宣纸上,开始边说边画:
“第一,采购数据,我们已有部分,但需要更完整。包括:每一次采购的申请时间、批复时间、实际执行时间;采购批文号;供应商详细信息(不仅名字,最好有商号地址、东家背景);采购合同或约定的具体条款(如交货时间、地点、质量要求、违约条款);实际验收记录(何人验收、结果如何、有无异议);以及——最终支付凭证的详细编号和日期。”
周晏听着,笔尖在纸上划出第一条线,标记为“采购链”。他点点头,虽然觉得要求很细,但尚在理解范围内。
“第二,”苏轻语的炭笔移到旁边,画出第二条并行的线,“库存数据。太医院及各地方官药库,在景和八年至十五年间,相关防疫药材的入库记录(时间、数量、品类、来源、经手人)、出库记录(时间、数量、领取部门/地区、用途、经手人)、以及定期盘点的库存结余记录。我要的是完整的进销存台账,最好是仓库保管的原始流水记录,而不是经过汇总润色的报表。”
周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库存数据?这跟支出贪墨有什么关系?而且,地方官药库的盘存记录……很多地方恐怕根本就没认真做过,或者早就遗失了吧?
“第三,”苏轻语没有停顿,炭笔向下延伸,画出第三条线,与前面两条线相交,“消耗数据。江北、西南两地疫情防治期间,实际下发到疫区州县、乃至乡里药棚的药材品类、数量、时间记录。这些药材最终用在了何处?治疗了多少病患?是否有剩余?剩余如何处理?我需要地方官府、乃至具体执行医官留下的分发、使用、核销记录。”
“这……”周晏忍不住出声,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乡君,这……这如何可能?疫区混乱,能保住大体数目不错已是万幸,哪会有如此细致的记录?即便有,也分散在两地数十州县,卷帙浩繁,且多年过去,恐怕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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