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季宗明在京城的临时居所——城南“清竹苑”
季宗明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刚被忠伯悄悄送进来的密报,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几竿青竹被午后的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竹叶,在他月白色的直裰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这处院子是他用化名租下的,清雅僻静,符合他对外营造的“家境尚可、专心备考的温文书生”形象。然而此刻,这满室的清幽也无法抚平他眉宇间深锁的焦虑。
密报上的字迹是他熟悉的青云阁暗码,翻译过来只有寥寥几句:
“目标涉入极深。京城粮价异动,睿王府及卫国公府动作频频,多处暗线感知压力。‘丙七’旧部有松动迹象。阁主令:暂避锋芒,勿再节外生枝。”
“目标”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涉入极深”……季宗明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眼神清亮、总带着几分不服输劲头的女子,此刻正如何埋首于如山的数据和海量的情报中,用她那些惊世骇俗的方法,试图剖析一场正在酝酿的滔天巨浪。
(轻语啊轻语……你可知你这次触碰的,不是后宅阴私,不是一桩贪腐旧案,而是整个帝国最敏感、利益最盘根错节的粮食命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硕鼠,一旦被逼到墙角,反扑起来会是何等疯狂!你……你怎么就不知道怕呢?!)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那日在她暂居的国公府小院外(他终究没敢递帖子进去),远远瞥见的一幕:她与李知音并肩而行,侧脸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明亮光彩,正快速地说着什么,手势干脆利落,全然没有闺阁女子常见的娇柔之态。那身影挺拔如竹,却也……孤独得让他心脏揪痛。
自从上次不欢而散,明确划清界限后,他便强迫自己不再去探听她的消息。可“苏轻语”这三个字,却仿佛有着魔力,总是不经意间钻进他的耳朵。
诗会上,有士子摇头晃脑地议论:“那位明慧乡君,听闻又得了睿亲王青眼,在为国事操劳呢!啧啧,女子干政,终非正道……”
茶楼里,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编派新段子:“……只见那女诸葛玉手一挥,万千数据了然于胸,贪官污吏无所遁形!”引来一片叫好与惊叹。
甚至在他隐秘联系青云阁外围人员时,也能听到只言片语:“……卫国公府最近戒备森严,尤其那个新辟出来的‘惊鸿院’和东厢房,进出都要严查,似有大动作。”“睿王府的墨羽频繁出入,江南那边咱们的几条线都感觉被盯上了……”
每一句传言,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上。他知道她聪明,有才华,甚至拥有不可思议的“过目不忘”之能。但他更清楚,朝堂之争、利益倾轧是何等凶险的泥潭!她一个毫无根基、仅凭君王一时赏识和国公府庇护的女子,如今被秦彦泽推到风口浪尖,去撕扯一张可能牵连皇亲国戚、封疆大吏、乃至他们青云阁这种隐秘组织的巨网……这无异于稚子怀璧,行于豺狼之侧!
(秦彦泽!你就如此利用她?!将她置于炭火之上,为你冲锋陷阵,清除政敌?!你口口声声欣赏她的才华,可曾想过她将要面对多少明枪暗箭?!)
一股混合着心疼、愤怒、嫉妒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他嫉妒秦彦泽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她并肩,将重任托付;愤怒于秦彦泽的“利用”可能给她带来的危险;更心痛于她的执拗和“不知死活”。
“公子。”苍老而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忠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茶,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不赞同,“阁主的命令,您也看到了。苏小姐此次牵扯过深,已非个人安危之事,更关乎我阁中多年布置。不少弟兄对您上次在围场……的举动,已有微词。此番,切不可再意气用事。”
季宗明转过身,接过茶杯,指尖感受到瓷壁的温热,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他看着忠伯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忠伯,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出事。”
“公子心善,老奴知晓。”忠伯叹了口气,语气却不容置疑,“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能为儿女私情所绊。苏小姐自有她的命数,何况,她现在有睿亲王和卫国公两座靠山,未必就如公子所想的那般脆弱。公子当下要做的,是遵从阁主之令,静观其变,保存实力。我青云阁复兴大业,离不开公子。”
又是“大业”。季宗明心底泛起一丝苦涩。这沉重的、从出生起就压在他身上的使命,曾经是他全部人生的意义。可如今,这使命却与他心中那份悄然滋长、又骤然断裂的情愫,产生了无法调和的冲突。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去提醒她,保护她,因为他的立场本身,可能就是她的催命符。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不。他做不到。
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季宗明做出了决定。他不能直接去找她,那只会让她更厌恶和警惕。但他或许可以……迂回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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