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车。”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努力让表情恢复往日的温润平静,“去卫国公府。听闻李国公近日操劳,我以晚辈和世交学子身份,前去拜望,送上些滋补药材,聊表心意,总不为过吧?”
忠伯眉头紧锁,显然并不赞同,但看着季宗明眼中那不容更改的坚定,终是没再劝阻,只低声道:“公子……慎言。”
半个时辰后,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停在了卫国公府气派的朱红大门前。
季宗明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腰间系着简单的丝绦,头上束着同色方巾,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礼盒,整个人看起来清俊儒雅,风度翩翩,完全是寻常上进书生拜望世交长辈的模样。
门房通报进去不久,便有人引他入内。走的不是去内院女眷住所的路,而是径直前往李擎日常处理事务的外书房方向。季宗明心下稍安,看来李国公愿意见他,且是在正式场合。
李擎的外书房,季宗明是第一次来。与惊鸿院小书房那种“作战室”的凌乱紧迫感截然不同,这里宽阔、肃穆、充满厚重的威仪。满墙的舆图、巨大的紫檀木书案、空气中淡淡的墨香与皮革铁器混合的气息,无不昭示着主人手握权柄、杀伐决断的身份。
李擎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家常锦袍,未着铠甲,但坐在书案后,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军旅锤炼出的硬朗气势,依然扑面而来。他手里正拿着一份公文,见季宗明进来,抬了抬眼,神色平淡,既无热络,也无怠慢。
“学生季宗明,拜见国公爷。”季宗明上前,依足礼数,长揖到地,态度恭谨。
“季公子不必多礼,坐。”李擎放下公文,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礼盒,“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季宗明依言坐下,将礼盒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笑容温雅得体:“晚辈近日偶得一支上好的百年老山参,想起国公爷为国事操劳,最需滋补元气,不敢自专,特来奉上,聊表晚辈敬慕之心。” 理由冠冕堂皇,挑不出错。
李擎捋了捋短须,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眼神却带着洞悉:“季公子有心了。不过老夫身子骨硬朗,倒是你们年轻人,专心读书备考才是正理。今科秋闱在即,公子准备得如何了?”
(开始了,长辈式的寒暄敲打。)季宗明心里明镜似的,面上笑容不变:“劳国公爷挂心,学生不敢懈怠,日夜苦读,只盼不负所学。”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将话题引向目标,“倒是近日,京城似有些不安稳的传言,学生偶尔听闻,心中不免有些忧虑。”
“哦?什么传言?”李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动作不紧不慢。
“是关于……粮价之事。”季宗明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显得只是单纯的书生忧国,“学生在市井茶楼,听得一些议论,说江南今春收成似乎不佳,已有粮商开始围货,恐影响民生。又听闻……睿亲王殿下与国公爷,正为此事殚精竭虑。” 他恰到好处地露出钦佩与担忧交织的神色。
李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看向季宗明,目光平淡却极具穿透力:“市井流言,真真假假。朝廷自有法度应对,百姓无需过度恐慌。季公子是读书人,更应明理,不信谣,不传谣。”
“国公爷教训的是。”季宗明连忙欠身,随即,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对亲近晚辈的关切与犹豫,“只是……学生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季宗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语气变得更加恳切,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学生听闻……苏小姐,似乎也……涉入此事颇深?” 他抬眼看向李擎,眼中满是真诚的忧虑,“国公爷,苏小姐才华横溢,心系百姓,学生万分敬佩。然则,粮政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利益纠葛、人心险恶,非同小可。苏小姐毕竟……毕竟是闺阁女子,年岁尚轻,更无官身护持。学生恐她一片赤诚,反被卷入漩涡中心,成为……众矢之的。”
他终于说出了此行真正想说的话,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目光紧紧锁住李擎的反应。
李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片刻,李擎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季公子,似乎很关心轻语那丫头?”
季宗明心头一紧,稳住心神:“苏小姐于学生有赠书解惑之恩,学生视其为良师益友,自然关心。且苏小姐之才,乃国之瑰宝,学生亦不忍见其因过于锋芒毕露而招致祸患。” 这话说得漂亮,既有私谊,又抬到了国家人才的高度。
李擎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甚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良师益友……嗯。季公子这份心意,老夫代轻语领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统帅千军万马的压迫感无声地弥漫开来:“不过,关于轻语参与此事,公子有几件事,或许未曾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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