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百步,眼前出现一座小巧的六角亭。亭子建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四周以低矮的汉白玉栏杆围护,亭中设有石桌石凳。站在亭中,可以俯瞰大半个撷芳园的菊海,视野极佳。
(这亭子位置选得真好,既僻静,视野又开阔。适合谈一些……不想被太多人听到的话?)
太后步入亭中,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两名宫女立刻退到亭外三丈处垂手侍立,那名老太监则守在亭阶下,背对亭子,显然是在把风。
亭内只剩下太后和苏轻语两人。
秋风吹过,带来菊花的清苦香气和银杏叶干燥的沙沙声。阳光透过亭角的缝隙洒下,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而微妙。
苏轻语垂手侍立在太后侧前方约五步处,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心中却警铃大作。
(来了来了!终极BOSS的单独约谈!这阵仗……是要放大招啊!(°Д°))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亭外如海的菊色,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沉香木佛珠。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在人群中时低沉了些,也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温和:
“苏轻语。”
她直呼其名,而非“苏乡君”。
“哀家今日见你,确有过人之处。难怪陛下赏识,彦泽也对你另眼相看。”
苏轻语微微躬身:“太后娘娘过誉。轻语只是尽了臣子本分,不敢当陛下与王爷青眼。”
“本分?”太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度,“你的‘本分’,倒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
她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轻语脸上。那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审视、评估,以及一丝隐隐的威压。
“哀家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才女,见过智女,见过不甘寂寞、想要挣脱闺阁的女子。但像你这般,以女子之身,频频涉足朝堂事务,甚至屡立奇功,搅动风云的……不多。”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缓慢清晰:
“你可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来了。核心敲打。
苏轻语心脏收紧,但声音依旧平稳:“轻语明白。但轻语以为,若为栋梁之木,能撑起一片天地,便是经受风雨,也是值得。”
“栋梁?”太后眉毛微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苏轻语,你记住,这大晟朝的栋梁,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是边疆的铁血将士,是皇室的龙子凤孙。而你——”
她语气加重:“无论你有多大的能耐,多聪慧的心智,你终究是个女子。一个出身翰林之家、父母双亡、寄居亲戚、如今侥幸得封乡君的女子。”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在苏轻语的出身和现状上。
“你的根基太浅,你的依仗……看似稳固,实则如空中楼阁。”太后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更强烈的压迫感,“陛下赏识你,是因你有用。彦泽看重你,亦是如此。有用之时,自然千好万好。可若有一日,你的‘用处’不再,或者……你的‘用处’带来了太多麻烦,打破了太多平衡呢?”
她盯着苏轻语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觉得,到那时,谁会护你?谁能护你?”
亭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轻语能听到自己平稳却略微加快的心跳声。她袖中的手指悄悄蜷起,指尖陷入掌心,用轻微的痛感保持清醒。
(太后娘娘,您这话说得真直白啊……就差直接说‘你现在是工具人,用完可能就会被抛弃’了。不过,您好像漏算了一点——)
(我从来没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的‘庇护’上啊。)
她抬起眼,迎上太后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澈依旧,没有畏惧,也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属于思考者的光芒。
“太后娘娘教诲,轻语谨记于心。”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轻语从未敢忘自身根基浅薄,亦知世事无常,恩宠难恃。故而,轻语所求,从来不是依仗他人庇护,苟且偷安。”
太后眼神微动。
苏轻语继续道:“轻语愿以所学所能,为国为民,尽绵薄之力。陛下与王爷给予轻语信任与机会,轻语唯有兢兢业业,以实效回报。至于将来如何……”她顿了顿,语气坦然,“轻语相信,只要于国有益,于民有利,问心无愧,便无需过分忧虑未可知的祸福。若真有那一日……”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脱年龄的淡然:“轻语既能从微末中走出,便也能坦然面对任何境遇。至少,轻语来过,做过,无愧于心。”
太后沉默了。
她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有着异乎寻常沉稳和清醒的少女。那番话里,没有常见的表忠心、喊口号,也没有委屈求全或愤懑不平,只有一种清晰的自我认知和坚定的价值选择。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太后忽然觉得有些棘手,也有些……疲惫。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添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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