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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天还黑着,盛京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两盏马灯挂在桦木桩上,灯芯捻得不大,光圈只照亮了脚下一小片湿石板。小乔治蹲在码头边缘,手里捏着一块陶片,在船舷上刮附着的青苔。两条货船并排泊着,都不大,一条是盛京常用的平底河船,长约三丈,宽不过六尺;另一条更小些,是条尖头的快船,专门走狭窄水道用的。

“爹,刮干净了。”小小乔治从另一条船上跳过来,脚底在船板上踩出闷响。他身后跟着两个帮手,一个是老乔治用了十五年的老伙计托马斯,另一个是远瞳小队退下来的弩手魏因,这次被格哈德调来保护船只。魏因的弩藏在船舱底板下面,上面盖着一层麻袋和腌鱼干,闻起来腥咸刺鼻,但正好是过关时最好的掩护。

小乔治把陶片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溅起的水花很小。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三十五岁的人,腰板还直,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常年在水上风吹日晒刻下的。他回头看了看盛京城墙的方向,城头上有一盏灯在晃,是巡夜的梆子刚敲过四更。

“货都点清楚了?”

“点清了。”小小乔治从怀里掏出一张炭笔写的单子,“铁矛头三十支,用草绳捆着,埋在腌鱼下面。皮护甲十二副,叠成方,裹在油布里,压在船尾的水桶底下。止血布二十卷,最上面一层,要是查船,就说给下游修道院送的救济品。”

小乔治接过单子,没看,直接塞进了腰带。这些东西不是正经商货,是杨保禄三天前亲自交到手里的。铁矛头是铁坊出的,但汉斯锻打的时候故意没打三道印,是“白坯”,看不出盛京的标记。皮护甲是格哈德托人从一个过路的皮货商手里收来的二手货,重新硝过,换了内衬。止血布倒是纺织坊正经织的,只是裁窄了些,卷小了些,算作下脚料,不入正册。

“这趟不是做买卖,”杨保禄那天在主仓里对他说的话还响在耳边,“是买路。美因茨主教现在手里也攥着兵,不是他自己的,是雇来的亡命徒。他怕洛泰尔的大军过境抢他的地盘,雇了三百来人守在沃尔姆斯以西。这三百人要吃饭,要兵器,要裹伤布。咱们给他送,他让出洛尔河的水道。暗线第一单,做成做不成,关系到后面三个月能不能从美因茨方向弄到盐。”

小乔治当时没多问。跑商路跑了十五年,他明白有些货是摆在明面上称斤论两的,有些货是要埋在腌鱼底下暗渡陈仓的。

码头石阶上传来脚步声。杨保禄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斗篷,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杨定山。杨定山腰里别着短刀,手里提了一个布包,走到近前,把布包扔进船舱。

“六个烧饼,两块咸肉,一壶水。路上吃。”杨定山的声音向来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洛尔河支流连着两天没下雨,水浅,你们过浅滩的时候可能要下来推船。我查过,从这儿往下走十七里,有一处沙洲,水最深不过三尺。要是船底卡住,别硬撑,把货卸下来用人扛过去,再装船。”

小乔治点点头,“走过多少回了,知道深浅。”

“这回不一样。”杨保禄踏上船头,船身微微一沉。他蹲下身,掀开腌鱼干上面的一层稻草,手指探进去,摸到了铁矛头冰凉坚硬的棱。那三十支矛头是汉斯连夜打出来的,没有印,没有淬火后的蓝紫色光泽,只在刃口草草磨了一道白线,看起来像普通农具改制的土兵器。但小乔治知道,这些铁料的成色、锻打的密实度,比科隆铁匠铺里卖的正经军矛还好使。

“交货地点在洛尔河汇入莱茵河口以东六里,有个废弃的磨坊渡口。对方领头的是一个叫沃尔夫的人,说是主教雇的百人队长。验完货,他付钱,你收货,别多说话。他问货从哪来的,就说莱茵兰杂收的。问谁是东家,就说美因茨主教认识的老朋友。多余的一个字不要说。”

“明白。”

“还有,”杨保禄直起身,目光从两条船的船头扫到船尾,“去的时候走支流,回来如果支流上看见生面孔的哨卡,别硬闯,弃船走陆路。格哈德的人在界沟东头的林子里设了一个暗桩,你认识的,老马克斯在那儿。到了暗桩,让他派人送你回城。”

杨定山补充了一句:“如果三天后日落前你没回来,我就派魏因的兄弟顺河去找。找不着,我就当你们翻船了。”

小乔治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被烟草熏黄的牙:“三爷,我这人命硬,阿勒河都淹不死我,洛尔河那点小水沟更不成。”

“淹不死,刀能砍死。”杨定山没笑,“对岸洛泰尔的前锋已经过了沃尔姆斯,散出去的斥候小队沿着河岸到处窜。碰见穿锁子甲的,别逞能,躲。”

四更梆子敲过最后一响,五条人影上了船。小乔治撑长篙,托马斯摇橹,魏因蹲在船头了望,小小乔治和另一个伙计在第二条船上。两条船一前一后离了码头,没有点灯,借着天幕上微微发白的晨光,滑进了洛尔河支流的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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