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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流比主航道窄了一半,两岸的柳树枝条低垂,几乎擦到船篷。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河床上滑腻的青苔和偶尔闪过的银白色小鱼群。船走得很慢,篙子要时时点水探底,遇到沙洲,船底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水退了半尺。”托马斯一边摇橹一边说,“上个月我来的时候,这儿的芦苇还泡在水里,现在都露出根了。”

“夏天蒸发快,”小乔治应了一声,“再加上上游打仗,农户跑光了,没人引水灌田,河道里的水量比往年少。”

正午时分,船在一处河湾泊了岸。五人上岸吃了杨定山给的烧饼和咸肉,喝了河水,歇了一个时辰。日头毒辣,水面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魏因爬上一棵歪脖子柳树,手搭凉棚往南面望。

“三里外有个村子,冒烟。”

小乔治爬上树去看。果然,南面远处的树林上空浮着一层淡淡的黑烟,不是炊烟那种青白色,是带着焦糊味的黑黄色,而且烟柱直挺挺的,说明下面烧的是干草或者木屋。没有风,那烟像一根污黑的柱子,戳在蓝天的肚子上。

“绕过去还是接着走?”小小乔治在树下问。

“走我们的水路,不登岸。”小乔治从树上滑下来,“但晚上泊船得离远点,别靠着村子。”

他们重新上船,继续下行。河面越来越宽,支流在这里汇入了一片浅湖,是春汛时河水漫溢形成的,夏天水退,露出大片大片的泥滩,上面长满了蒲草和芦苇。几条被遗弃的小船半埋在泥里,船板上长满了青苔,像一具具泡肿的尸体。

天色擦黑时,他们在湖对岸的一处土坎下泊了船。土坎能挡住西面来的风,也能遮住马灯的光。五人轮流守夜,魏因值第一班,小乔治值最后一班。夜里没有月亮,星星很密,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牛奶路——这是小乔治奶奶的说法,他从小就这么叫。

下半夜,小乔治被一阵隐约的喊声惊醒。不是鸟叫,是人声,很远,从南面飘过来,断断续续,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他推醒魏因,两人一起爬上土坎,伏在草丛里往南看。

三里外的那个村子正在燃烧。不是普通的失火,是好几处同时起火,火光把半个天幕都映成了暗红色。能看见人影在火光里晃动,有的在跑,有的在追,还有骑马的人,马蹄声闷闷地传过来,像远处的鼓点。一声惨叫划破夜空,很短,像被人掐断了脖子。

“是军队。”魏因的嘴唇几乎没动,“听马蹄声,至少二十骑。步兵更多,脚步声杂。”

“洛泰尔的人,还是路易的人?”

“分不清。但这个方向,应该是洛泰尔的前锋在清路。这村子大概是拒不交粮,或者藏着路易的探子。”

火光持续了大半夜,到天亮时才渐渐弱下去,变成一片暗红色的余烬,冒着袅袅的黑烟。小乔治没有睡,坐在船头,看着那片余烬由红转灰。五更时分,他招呼众人上船,绕开那片水域,贴着北岸的芦苇丛继续前行。

经过那个村子是辰时末。船离岸边有几十步,但看得清清楚楚。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现在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木屋烧塌了,只剩下几根冒着青烟的柱子斜插在地上。麦垛成了黑色的草灰,被风一吹,扑簌簌地扬起来,像一场脏雪。一个老妇人坐在废墟边上,怀里抱着什么东西,一动不动。小乔治让托马斯把船撑近一些,看清了——她怀里抱着一只死鸡,鸡毛烧焦了一半,露出里面泛红的肉。

“要上岸看看吗?”小小乔治问。

“不。”小乔治把脸转过来,“走。”

船桨划动水面,发出规律的泼剌声。他们经过村子下游的一座木桥时,看见桥栏杆上挂着一样东西,在风中晃悠。小乔治没让船靠近,但魏因眼神好,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是人。”魏因说,“挂在桥上,赤着脚。”

小乔治没应声,只是把篙子插进河底,狠狠地一撑。船加快了速度,把那座桥和那具摇晃的影子甩在了晨雾里。

午时,他们进入了洛尔河与莱茵河交汇的水域。这里不能再走支流了,必须穿过一小段莱茵河主航道,才能到达交货的磨坊渡口。小乔治让两条船贴着南岸的芦苇丛走,利用岸边的柳树影做掩护。河水在这里变得浑浊而湍急,上游漂下来的断枝和碎木板在水面上打转。

他们看到了那支军队。

主航道中央,十几条军用平底船排成一列,正逆流而上。船很大,吃水很深,每条船上都堆满了麻袋和木桶,船舷两侧坐着穿锁子甲的士兵,长矛斜靠在肩上,矛尖在日光下连成一片银点。船头插着旗,蓝底白十字,那是洛泰尔的徽记。船队的最后一条船上,有几匹战马被蒙着眼拴在船板中央,马蹄不安分地踏着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小乔治把篙子横在船头,示意所有人伏低。两条船钻进了岸边最浓密的芦苇丛里,苇叶擦着船舷,发出沙沙的响动。魏因的手悄悄摸到了底板下的弩,但小乔治按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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