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李公子该不会是不想为那些吃不上饭的孩子尽一份心意吧?”绑匪蹲在铁笼外面,一只手端着泡面盆,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蜷缩在笼子里的李在容。那眼神里混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戏谑,以及一种高高在上的道德优越感,仿佛他此刻不是端着枪的绑匪,而是某个国际慈善组织派来上门劝捐的志愿者。“我们托尼老大可是亲口说了,这次令尊交上来的赎金,会拿出十分之一来援助那些贫困国家的孩子们买粮食,建水井,盖学校,实打实地花在刀刃上。我就纳闷了,李公子,你们三星李家那么大的家业,你该不会连我们这些绑匪都比不过吧?连我们这种刀口上舔血过日子的人都惦记着做善事,你一个豪门贵公子,掏个百八十万就跟从身上拔根汗毛似的,居然还要犹豫?”
他说到“连我们这些绑匪都比不过”这几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把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又重又长,像是一根钝钉子在一下一下地往李在容的自尊心上敲。说完之后,他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摇了摇头,脸上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李在容刚才那片刻的犹豫已经让他对这个豪门继承人的道德水准产生了不可逆转的质疑。
李在容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腮帮子上的咬肌不受控制地一鼓一鼓地跳动着。他又不是傻子,相反,他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要精明得多。绑匪嘴里那套“拿十分之一赎金去援助贫困儿童”的说辞,他要是信了,那他就不是三星李在容了。这帮人昨天在盘山公路上连RPG都敢用,现在蹲在自己面前大谈什么联合国粮农组织和全球饥饿儿童,每一个字从那张嘴里吐出来都带着一股泡面调料包的廉价味精味儿。可问题是,信不信是一回事,饿不饿是另一回事。他那空了一整个晚上、只在凌晨迷糊间被恐惧和寒冷塞满过的胃,此刻正像一个被攥紧了的拳头一样死死地蜷缩在他的腹腔里,胃壁互相摩擦的感觉清晰得让他后背一阵阵发虚,喉咙里像是有只无形的小手在不停地往上扒拉,恨不得把空气里飘着的每一丝泡面香气都扒进嘴里去。
更要命的是,这伙人似乎特别清楚怎么折磨人。昨天晚上他们故意把窗户敞开着,山间十月的夜风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剐进来,铁笼子的钢筋冻得跟冰块似的,他蜷在纸板上瑟瑟发抖了整整一夜,连一分钟的安稳觉都没睡上。饥饿加上寒冷,再加上持续不断的恐惧,已经把李在容的意志力从一块钢板熬成了一块蜂窝煤,到处是孔,一捏就碎。
“是是是,绑匪大哥说得一点都没错。”李在容用力地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挂在他那张惨白憔悴、胡茬乱生的脸上,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刚从重症监护室推出来就被迫参加应酬的病人,“我也想为那些贫困的孩子们尽一份善心,真的,我从昨晚就一直在想这件事。这样吧,我出一百万美元,买下大哥您手里这碗泡面,这笔钱请您务必转交给托尼老大,算是我李在容对全球反饥饿事业的一点绵薄心意,给那些孩子们提供一顿免费的午餐。”
他这番话说完,自己都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从昨天被绑到现在,他的语言艺术在绑匪们一轮又一轮的折磨式训练下,已经有了质的飞跃。明明是对方在敲诈他,他硬是能把这笔交易说得像是在拍卖会上高价拍下一件用来支持慈善的艺术品。既给了钱,又给足了对方台阶,顺便还在口头上把自己推到了道德高地上虽然这座高地是花钱买的。
“哈哈哈,好!李公子果然是个大善人,我替那些非洲孩子谢谢你了!”绑匪脸上的笑容骤然绽放,灿烂得像是真的刚收到了一笔慈善捐款。他不再废话,双手端着泡面盆,从铁笼下方那个狭小的递物口小心翼翼地递了进去,态度比之前倒也和善了几分,“李公子快点趁热吃吧,再耽搁下去,这面都要泡花了,坨了就不好吃了。”
李在容伸出双手,迫不及待地接过了那只搪瓷盆。盆壁的温度透过搪瓷层传到他冰凉的掌心里,烫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但那种烫是热的,是带着食物气息的热,和他昨晚冻了一整夜的寒冷形成了天壤之别。泡面的香气在这一小片空间里浓烈得像是实体一样堵住了他所有的嗅觉通道,他的口水以几乎来不及吞咽的速度在口腔里疯狂分泌,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他低下头,贪婪地嗅了一大口,然后他愣住了。筷子呢?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跟绑匪要一双筷子,可那个绑匪已经在递完面盆之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回了折叠桌那边,一屁股坐下,继续呼噜呼噜地吃自己那碗已经快要见底的面,连眼皮都没往铁笼这边抬一下。
李在容张了张嘴,那句“大哥,能给双筷子吗”在舌头上滚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早上那一百万美元一碗泡面的教训实在是太深刻了,这伙人宰起人来根本不讲任何道理,软刀子割猪肉的事儿他们嫌不过瘾,直接抡起大砍刀往猪头上剁。一碗泡面一百万,要是他这会儿开口要一双筷子,鬼知道对方会开什么价?十万?二十万?还是再来个五十万美元一双?以这帮人的尿性,完全干得出来。他李在容虽然从来不把花钱当回事,在江南区夜店里随便开两瓶洋酒都不止这点钱,可他实在不想为了一双一次性竹筷再被对方当猪宰一刀。这个冤枉钱,花得太憋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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