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算了,没筷子就没筷子吧。用手吃就用手吃,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除了那几个正在不远处吃面的绑匪,而他们显然对自己的狼狈模样喜闻乐见。李在容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也顾不上什么豪门贵公子的形象体面了,右手五指张开,直接插进了泡面碗的热汤里。面汤的温度比盆壁更高,烫得他指尖猛地一缩,嘶了一声,但饥饿驱动下的手比大脑反射更快,他很快又把手伸了进去,抓起一把已经被泡得微微发胀的面条,仰起头,像一条饿极了的鱼一样张大嘴巴,把面条连汤带水地塞了进去。
面条已经泡过头了,口感软烂,嚼起来毫无弹性,调料包的咸味和味精味在舌头上炸开,混合着一股廉价火腿肠的淀粉口感,说不上好吃。一般人吃两口这种泡发了的面就会觉得有点腻,可李在容却吃得狼吞虎咽、津津有味,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咀嚼的幅度又大又快,偶尔有几滴汤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只是含糊不清地发出几声满足的、近乎呻吟的叹息。那个吃相,不知情的人远远看去,恐怕还以为他在吃什么顶级珍馐。
不远处,折叠桌旁边的几个绑匪一边慢悠悠地收拾着碗筷,一边时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往铁笼方向扫上一眼。之前跟李在容做“慈善交易”的那个绑匪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远远地注视着李在容用手抓面、狼吞虎咽的全过程,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鼻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只有旁边同伙才能听到的音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还不算笨。”没给筷子,当然不是忘了。他们在这间仓库里待了整整一个晚上,方便面一箱一箱地拆,筷子一把一把地扔在桌上,怎么可能偏偏给李在容泡面的时候就想不起来拿筷子?这分明是故意留的一个扣子就等着李在容开口要筷子,然后再顺着这个由头,再敲一笔竹杠。可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三星太子爷,竟然硬生生地忍住了没开口,直接上手抓着吃。虽然这一刀没砍下去,但也无伤大雅,反正早上一碗泡面已经宰了一百万美元,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绑匪把搁在脚边的一个背包拎到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台事先准备好的相机。他熟练地关掉闪光灯,将镜头对准铁笼里正埋头用手抓泡面、吃得满嘴油光、毫无形象可言的李在容,快速地按下了快门。咔嚓咔嚓咔嚓,一连拍了十几张,从不同角度、不同焦距,把三星太子爷蹲在狗笼子里用手抓泡面的每一个狼狈细节都精准地定格在了底片上。经典画面,必须留档。将来不管是当谈判筹码还是当纪念品,这些都是硬通货。
上午十点左右,首尔龙山区汉南洞一栋闹中取静的独栋豪宅前,一辆并不起眼的黑色轿车缓缓地停在了门廊下。苏晨从后座推门下来,神清气爽,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脸上挂着一抹餍足之后松弛而愉悦的神情。
昨天晚上,跟李健熙打完那通电话之后,他就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驱车来到了苏世玲这边。苏世玲是他安插在三星李家心脏地带的一枚活棋子,一枚会说话、会撒娇、会主动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出来的棋子。昨天晚上他一边跟苏世玲在那张宽大的四柱床上翻云覆雨,一边在缠绵的间隙里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打听着李家内部的动态。苏世玲被伺候得飘飘欲仙,防备心降到了最低,基本上是有问必答,连犹豫都不带犹豫的。而让苏晨确认的一个关键信息是苏世玲对此事一无所知。她不知道李在容被绑架了,不知道三星府邸那边昨晚灯火通明、全家彻夜未眠,更不知道自己的公公李健熙刚刚在电话里答应了向一伙国际悍匪支付六亿两千万美元的赎金。这么大的事,丈夫被绑架了,婆家愣是一个字都没有通知她这个当儿媳妇的。正常人家,儿子被人绑了,通知儿媳妇未必是指望她能帮上什么实质性的忙,但知会一声是最基本的尊重。李家倒好,直接把她当成了空气。这也难怪苏世玲对李家积怨那么深,这种把人当外人防着的家族,换谁待久了都会心生怨恨。
不过这样也好,对苏晨来说简直再好不过。苏世玲什么都不知道,就意味着她不会把之前那些关于李在容出行规律、保镖排班、常用车辆的细节信息和李在容被绑这件事联系到一起,更不会怀疑到他的头上。事实上,苏晨之前从苏世玲嘴里套出来的那些情报,正是在床上你侬我侬的时候,借着闲聊的语气,一段一段地从她嘴里拼凑出来的完整拼图。她以为自己在跟情人分享无聊的家族琐事,却不知道自己正在为一场精密策划的绑架案提供最关键的内线情报。
从苏世玲那边出来之后,苏晨先回了新罗酒店一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跟张凯旋和阿布简短地交代了几句,告诉他们今天不用跟着,然后独自换了一辆车,朝着关押李在容的那间仓库方向驶去。
车还没有完全停稳,邱刚敖就已经从仓库侧门里快步迎了出来。他在车门外站定,一边帮苏晨拉开车门,一边用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语气汇报道:“托尼先生,您算得可太准了。那小子真掏钱了,一分不少,一百万!”
赵家那边的五千万美元赎金到账之后,苏晨就把邱刚敖从汉城那边调了过来。倒不是信不过车泰植车泰植的执行力毋庸置疑,但这个人太过冷硬严肃,做事一板一眼,缺乏那种在“杀猪盘”式的心理战里所需要的表演天赋和胡搅蛮缠的市井精明。而邱刚敖就不一样了,经过了几次案子的淬炼,如今的他既保留了骨子里的凶悍和果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