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娜离开咖啡馆之后没有回自己住的地方。
她给司机报了一个地址，车子穿过鸟镇午后安静的街道，在一栋不起眼的民宿门前停下。
她上了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林振豪站在门内，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像是刚起来没多久。
他侧身让她进来，没有多问。
伊娜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把刚才和林枫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细，没有漏掉林枫的表情和停顿。
林振豪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了。机票买了吗？咱们准备回鹰国。”
伊娜没有动，询问道：“你不见他一面？”
林振豪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鸟镇灰白色的屋顶和远处的水面，像是有人把一幅画挂在那里，没有打算取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而且你不是也问他了吗？他也说了，他现在不会想见我。”
伊娜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那如果他以后也还是不想见呢？”
林振豪没有回答。
伊娜站在他身后，像是有一句话已经放在嘴边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空隙。
“你为什么把林枫3岁就扔到了福利院？到了18岁才让苏静雯把他接回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地上。
林振豪转过身看着她，解释道：“我也没办法。这都是林家逼的……”
伊娜的眉头皱起来：“你这么有能力，林家还能逼你？”
林振豪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窗框边沿，目光没有落在伊娜身上，落在远处的什么地方，像是一幅很旧的地图在眼前被重新展开了。
“家里三兄弟加上一个姐姐，我是最小的。论能力，我各方面都是最优秀的。”
“大哥林振辉，看上去与世无争，但他是长子，按照道理继承家业也正常。”
“二哥林振康，从小就玩世不恭，偷奸耍滑，样样都拉不下。但他唯独对大哥没办法，毕竟是家中老大。明里暗里他都在搞大哥。”
“我三姐本来不顾家人反对谈了恋爱，后来被活活拆散了。她咽不下那口气，终生不嫁……”
伊娜没有插话。
“到了我这一辈，无论是相貌还是谈吐，我都是最出众的。不少外人也看出来我以后可能就是林家的掌权人。这当然动了大哥和二哥的蛋糕，从小就开始打压我……”
“考大学的时候，我身体素质最好，本该去考军校，去部队。但他们极力反对，说家里有老大在部队就够了，让我学金融，以后辅佐老二。”
“我大学毕业之后，瞒着所有人申请去了部队。等家里知道的时候，我已经以优异的成绩进了特战队。他们都拿我没办法……”
伊娜看着他，询问道：“那怎么会对林枫下手？”
林振豪的目光暗了一下，回答道：“如果我要继承家业，那我的儿子就是我唯一的软肋。”
“当我发现大哥和二哥在暗处可能会搞我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要保护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我只能把他送出去，送给我最亲近、最值得信赖的人。”
伊娜问道：“那怎么不让苏静雯照顾？”
林振豪摇了摇头，说道：“苏静雯还得留在林家。只要她没跟我离婚，她就是林家人，那孩子在林家就会时刻有可能受到危险。所以只能把孩子送走。”
他说完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说道：“而且，苏静雯天生的性格比较软，我怕林枫学了她的性子，以后任人摆布……”
伊娜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复杂：“如此女强人苏静雯，性格软弱？”
林振豪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那都是多年在商界打拼出来的棱角。我们是大学同学，我太了解她了……”
“上大学那会儿她对我妈唯命是从，所有人提的要求她都会尽量去做。毕业之后她先去世华集团，学了好多年才出来单干。”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很淡的感慨：“当年的世华集团如果没有苏静雯，根本发展不到现在这样。”
伊娜点了点头：“那苏静雯怎么想起来自己单干的？”
林振豪看着她，反问道：“龙国有句古话，叫功高盖主，你听过没有？”
见伊娜摇了摇头，林振豪解释道：“公司上下只服她，有的人连老爷子的话都不听。所有人都产生了危机感，开始处处打压她。”
“她刚好也学到了些本领，再加上我在部队，不在公司内部，就心想着自立门户了，所以成立了苏氏集团……”
伊娜听得很认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不对啊。小姐是你失踪之后才出生的，她怎么没受牵连？”
林振豪沉默了一下：“因为她是女孩……”
“你别以为老爷子和老太太对小雪挺好的。他们骨子里就是重男轻女。这一点家里所有人都知道，财产和各种都不会让家里的女孩碰。”
伊娜追问：“那林珍怡呢？”
林振豪回答道：“三姐决定终生不嫁，她永远不会离开林家，老爷子才把她当男的对待……”
“至于小雪，她以后是要嫁人的，对老爷子来讲就是联姻的工具。”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伊娜点了点头，像是把最后一块拼图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行了，你该了解的也差不多了。明天启程回鹰国。”
伊娜没有动：“那你的计划呢？”
林振豪没有回答。
窗外的水面被风吹动，碎光在水面上铺开，像一幅正在被拆散的画。
伊娜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