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山雾未散,听雨阁外的石阶上已有脚步声响起。沈清鸢正立于教学堂窗畔,手中捧着一只青瓷斗笠盏,茶已冷透,她却未饮尽。昨夜她未曾合眼,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划动,仿佛仍在默演琴律。檐下铜铃无声,风也静,可她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六名江湖人士自山门而上,步履不急不缓,衣衫各异。有穿灰袍的老者拄杖前行,眉目沉肃;有佩短刀的中年汉子紧随其后,目光扫视四周屋檐梁柱;还有两名年轻散修走在最后,低声交谈,语带试探。他们身后并无旗帜,亦无门派标识,但步伐齐整,显是早有商议。
沈清鸢将茶盏放下,转身走出侧室,步入教学堂正厅。十架桐木琴仍按昨日阵型排列,弦光微闪,琴面洁净如新。她走到主位前,伸手轻抚“听雨”琴身,确认七弦皆紧,音准未偏。
片刻后,那群人已至堂前。灰袍老者立于门槛之外,拱手道:“听雨阁少主在上,我等远道而来,只为求证一事。”
沈清鸢站在琴后,未迎上前,亦未退后半步。她只道:“请讲。”
老者抬眼,直视她眉间一点朱砂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外间传言,贵阁主以琴音摄人心神,能令人为奴为仆,可有此事?”
堂内一时寂静。几名幼徒原本在整理琴具,闻声停手,低首垂目,不敢抬头。窗外竹影轻摇,映在地砖上,像一道道细碎的裂痕。
沈清鸢神色未变。她缓缓坐下,双手置于膝上,开口时语气平和:“诸位既为此事而来,言语争辩无益。不如入座,听一曲罢。音由心生,真伪自现。”
老者皱眉:“若琴中藏术,岂非更险?”
“我今不奏杀伐之调,不弹悲怨之声。”她抬手,指尖轻触主弦,“只抚一曲《清心普善咒》,此曲本为静心安神所用,向来公开传习,江湖皆知。诸位若觉有异,随时可止。”
她说完,不再多言,右手轻拨,第一个音落下。
清月如泉,自堂心漾开。那音不高亢,也不绵长,只是干净利落,如露滴叶尖,落地即消。紧接着第二音接上,节奏舒缓,旋律下行,如同溪水初流,缓缓铺展。
她并未闭目,而是睁眼望着众人。她的指法稳健,起落之间毫无滞涩。左手偶作吟猱,右手轮指轻巧,每一音都清晰可辨。琴声不疾不徐,如呼吸般自然,渐渐弥漫整个空间。
起初,那老者仍站得笔直,眼神警觉,手指搭在杖头,似随时准备应对突变。他身旁的佩刀汉子则微微侧身,右手已悄然按上刀柄。两名年轻散修对视一眼,一人低声道:“这音……怎么听着不像邪术?”
话音未落,第三段旋律转入中调,音色更为柔和。沈清鸢的气息随之放慢,指法也愈发从容。她并未刻意追求技巧繁复,反而删去所有花哨指法,仅以最基础的勾挑抹剔推进乐句。每一个音都像是从心底流出,不加掩饰,也不隐藏。
渐渐地,堂中气氛变了。
老者的肩膀松了下来,拄杖的手也放低了几分。佩刀汉子的手离开了刀柄,转而垂于身侧。一名年轻散修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呼吸变得深长。另一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它还能如此平静地摊开。
琴声仍在继续。
沈清鸢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但她没有停下。她知道,此刻她弹的不只是琴,更是心。她无法用琴音操控他人意志,但她能借共鸣术,在抚琴时将自己的心境真实传递出去——无惧、坦荡、护道之心。这些情绪随着音波悄然渗入听众的感知之中,虽无形,却可感。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泛音轻轻落下,余音绕梁,久久不散。堂中无人说话,连幼徒们也都屏息静气,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刻安宁。
良久,老者长叹一声,躬身行礼:“此心若伪,天地不容。是我等误会了。”
他说完,转身欲走。其余几人纷纷抱拳致意,陆续退出教学堂。那两名年轻散修临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眼中已无怀疑,只剩敬意。
沈清鸢未起身相送,只是静静坐在琴前,目送他们离去。待最后一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被汗水浸湿。这一曲看似平淡,实则耗神极重。她不仅要控制音律,更要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面对质疑时的怒意、被误解时的委屈、对幕后之人的警惕——她必须将这些杂念尽数压下,只留清明一心,才能让琴音纯粹。
她站起身,走到案前,取过一方素巾擦手。这时,一名幼徒快步进来,低声禀报:“少主,人都走了,没闹事。”
“嗯。”她点头,“你去叫其他人在堂外候命,我有话要说。”
幼徒领命而去。她独自留在堂中,环顾四周。十架琴安然列于席间,铜铃静垂,烛台未燃,一切如常。可她知道,有些事并不寻常。
她弯腰查看地面,在靠近门口的一处角落,发现一片落叶。叶片呈椭圆形,边缘微卷,颜色尚青,显然不是枯败飘落。她拾起叶片,翻过来一看,叶脉排列竟隐约成箭头状,指向阁后松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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