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偏厅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木屑爆裂的轻响。沈清鸢仍坐在案边,茶杯搁在手旁,凉透了也没再动。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桐木琴的断弦,那根残线早已失去张力,垂落如枯枝。
谢无涯睡得不深。他呼吸略沉,额角渗出细汗,左肩包扎处隐隐泛红,药粉压不住伤口深处的灼热。他眼皮微颤,似在梦中挣扎,手指蜷起又松开,搭在腹前的右手小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沈清鸢抬眼看了他一眼。她没起身,只是将茶盏推远了些,从袖中取出青瓷斗笠盏,倒了一小口温水含住,缓缓咽下。这是她惯用的提神法子,不伤脾胃,也不惊扰旁人。她闭目片刻,调匀气息,再睁眼时,目光已落在膝上的短弦琴上。
她将琴轻轻摆正,指尖触弦,未奏全曲,只拨出《流水》起始三音。音不高,也不长,却如细丝入耳,在寂静的夜里悄然铺开。这是共鸣术的引子,借音律为桥,探入他人情绪波动最细微处。
琴音甫起,谢无涯的睫毛猛地一跳。
他的意识仍在昏沉边缘,痛楚与疲惫交织成网,心绪纷乱如麻。沈清鸢的指尖微微一顿,感受到一股杂乱的情绪流——有对敌的戒备,有旧伤发作的烦躁,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孩童般的委屈。这些都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改用左手拇指轻压琴底,稳定音基,右手食指以极缓节奏点拨中弦,音波如脉搏般规律起伏。这是《流水》中最平和的一段,专用于安抚躁动心神。她一边走,一边凝神感知,像在浊水中捞取一枚沉底的铜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炭火渐弱,烛芯结出灯花,啪地炸开一声轻响。
就在那一瞬,她捕捉到了。
一道清晰的情绪波动自谢无涯心底浮起,不同于之前的混乱与疼痛,这股意念干净而执拗,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它不说话,却像一幅画:镜湖之畔,晨雾未散,一名少女立于石桥中央,身穿月白广袖裙,眉间一点朱砂痣映着水光,风吹起她的衣袂,发丝轻扬。
沈清鸢的手指停在弦上。
那是她十五岁及笄那日的景象。当日宾客满堂,她按礼制走完流程,独自行至镜湖边静坐片刻。她记得那天风很轻,柳絮落在肩头,她望着水中倒影,心想这一生或许就这样过去了——安稳、体面、无声无息。
她从未告诉任何人,自己曾在那一刻感到一丝不甘。
可此刻,这画面竟藏在谢无涯的执念里。
她盯着那根断弦,久久未动。心跳有些快,但她没去压它。她只是轻轻将琴往案内侧推了半寸,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偏厅门口守夜的幼徒靠墙坐着,头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睡去。另一人躺在角落软垫上,呼吸均匀,早已入梦。沈清鸢脚步极轻地走过他们身边,未发出半点声响。她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门轴润滑,合拢无声。
夜风拂面,竹影横斜。她沿着回廊往自己居所走去,步子不急不缓。路上遇见一名端水的杂役弟子,对方低头行礼,她点头回应,依旧未语。进了房门,她反手落闩,走到柜前蹲下,从最底层取出一只雕花木匣。
匣子上了铜锁,钥匙藏在她腰间玉雕十二律管的暗格里。她取出钥匙打开,掀开层层锦布,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裙。素银滚边,袖口绣着暗纹云水,是当年母亲亲手为她选的及笄礼服。她曾听人说,此色象征“清贞自守,终得良缘”,当时只当是吉利话,如今再看,竟觉心头微涩。
她脱下外袍,换上裙子。布料贴身的瞬间,仿佛时光倒流。她走到铜镜前,解开发髻,重新梳拢。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她未戴繁饰,只插了一支白玉兰簪,是当年及笄时用过的那支,玉质温润,光泽未减。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伸手蘸了点清水,抹在唇上,略添血色。然后,她披上外罩的银丝暗纹半臂,系好腰带,将玉雕十二律管重新挂回腰间。
一切停当,她站在镜前,静静望着里面的自己。
不是新娘,也不是出嫁之人。只是一个女子,穿上了多年前的吉服,在深夜独自照影。
她转身出门,沿原路返回偏厅。这一次,她没有避让光影,而是径直走向门边,轻轻叩了两下。
守夜的幼徒惊醒,揉着眼睛抬头:“师姐?”
“我进去看看。”她说,声音平静,“你去隔壁歇半个时辰。”
那孩子愣了愣,应了一声,揉着脖子起身走了。沈清鸢推门而入,顺手掩上门扇。
谢无涯不知何时醒了。他半靠着软枕,眼睛睁开一条缝,正望着门口方向。他看见她进来,眼神先是茫然,随即一点点聚焦,瞳孔微微扩大。
沈清鸢走到烛台旁,没有点新烛,也没有唤人添油。她只是站定,让烛光从侧面照过来,映亮她的脸。朱砂痣在光影下格外清晰,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一步步走近榻边,脚步声轻,但每一步都落在地上。谢无涯的呼吸渐渐变重,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眼前的人。他想撑起身子,手臂一用力,牵动肩上,眉头立刻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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