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全都呆住了。
他们不懂什么叫“声刻之技”,也不明白为何琴音能留下痕迹。但他们亲眼看见了——师尊的琴声,真的能在空中写字。
有人悄悄攥紧了竹简,指节发白。有人低下头,生怕眼泪掉下来。还有一个男孩,仰着脸,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把这一幕整个吞进去。
谢无涯依旧不动。
他知道那不是幻象。那是音波凝实后的残迹,只有心境极静之人,才能在特定光线下看见。他曾见沈清鸢在暴雨中弹《安澜》,让百步外的屋檐瓦片随音共振;也曾见她在流民营中奏《扶伤》,使重伤垂死者睁开眼睛。
但今天这一幕,不一样。
以往她是用琴音影响人心,而现在,她是用琴音改变物质。这是从“术”向“道”的一步跨越。
他没进去打扰,只是将墨玉箫握得更紧了些。箫身冰凉,但他掌心发热。他知道,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将会成为听雨阁日后代代相传的故事。
内室中,沈清鸢仍端坐不动。
她已经停下奏琴,但双手仍搭在琴面上,掌心感受着桐木余震。那行“共鸣之极,非察人心,乃闻天地”的古篆还在发光,亮度比刚才弱了些,却更加稳定。
她没有去碰它,也没有试图解毒。
她只是看着。
她知道这句话不该出现在这里。《心弦谱》原卷只有三十七页,最后一页空白,等着她来填写。可现在冒出来的内容,超出了她所知的一切。
也许,这块玉不只是记录工具。
也许,它本身就是《心弦谱》的一部分。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说过的话:“有些书,不是写给人看的,是写给时间看的。”当时她不懂,现在似乎明白了几分。
她缓缓抬起右手,再次抚上琴弦。
不是要继续刻字,而是确认状态。指腹蹭过弦面,感受到一丝细微的粘滞——那是琴弦与空气摩擦后留下的微尘附着。她轻轻一拨,发出一个极短的单音。
“叮。”
声音很轻,但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玉面上的光芒随之微微一闪。
她收回手,终于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向世人证明什么的少主,也不是必须守护一方安宁的阁主。她只是一个习琴之人,面对一段未知的路,准备迈出下一步。
外室中,孩子们仍站着。
那个最先喊出“快看”的女孩,一直盯着门缝下的光影。她看见又有几缕尘丝飘出,这次拼出的是“心”字的一点,随即散去。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挺直了背。
她身边的一个男孩低声问:“我们……也能做到吗?”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站得更直了些。
谢无涯终于动了。他没有向前,而是退后半步,靠上朱漆廊柱。他依旧握着墨玉箫,却没有拿出来。他知道,这里面装不下那样的声音。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他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他也知道,这一关,她必须独自走完。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住这道门,不让任何人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从东移到南,又缓缓西斜。门缝下的光影变了几次颜色,从金黄到橙红,再到浅灰。
玉面上的文字始终亮着,不曾消失。
沈清鸢始终未动。
她的双手搭在琴上,十指微屈,像是随时会再拨一音,却又迟迟未落。
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她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
门外的孩子们也没有离开。
他们累了,腿有些酸,却没人坐下。他们知道,这一刻不能走开。哪怕只是眨一下眼,都可能错过重要的东西。
那个十岁的女孩悄悄抹了下眼角,迅速低头,怕被人看见。
谢无涯站在烛影下,目光沉静。
风吹过庭院,拂动檐铃,声音很轻,像从前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人去数那响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