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他才懂,有些人天生就能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而沈清鸢,是要把这种“听见”,变成一种可以传递的力量。
他背脊贴着廊柱,一点一点滑坐下去,最终屈膝靠着柱根,低头望着地面。
他不怕她变强。他怕的是,当她听得见天地时,会不会再也听不见他?
内室中,沈清鸢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清澈,不见疲惫,也不见激动。她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行走中归来,脚步虽停,心仍在路上。她看着眼前的琴,看着那块玉,看着自己映在玉面微光中的脸。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穿透两重帘幕:
“我听到了,听到了天地间最纯粹的声音。”
话音落下,室内并无异象。没有狂风骤起,也没有金光四射。只有那行古篆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是告别。
她没再说话,也没动弹。但她整个人的状态变了。先前是收敛锋芒的静,如今却是通透无碍的定。她不再需要去“找”什么,因为她已经知道,那声音一直都在。
风还是风,水还是水,铃还是铃。
可她听懂了。
门外,谢无涯猛地抬起头。
他听见了这句话。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手中的箫,通过脚下的地板,通过胸口那一瞬间的震动。那句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他常年冰封的心口,带出一丝温热的血。
他没应声。
他知道这一刻不该回应。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被世俗沾染,被时间磨损。而她刚才说的那句,必须保持它最初的形状。
他只是把墨玉箫举到眼前,借着最后一丝天光看它表面的纹路。那上面刻着半阕《长相思》,是他十七岁那年亲手所刻。那时他刚斩断父亲佩剑,血染衣襟,却在月下吹了整整一夜箫。
如今,这箫再不能与她琴声相和。
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因为,她已不在同一个层次。
他缓缓将箫收回腰后,动作极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他重新靠回廊柱,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她还没结束。
他知道她还会走得更远。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守在这里,守住这道门,守住这份沉默。
密室内,沈清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微凉,掌心却有一股暖流缓缓回旋。她试着轻轻拨动琴弦,这一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玉面上的光芒,又闪了一下。
她没在意。她只是将双手轻轻放在膝上,闭目静坐。
外面的世界在变暗。夕阳沉入山脊,暮色漫过庭院,檐铃轻响,一如往常。孩子们还在院外等着,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个十岁的女孩仰着头,盯着门缝下的光影。她看见又有几缕尘丝飘出,在渐暗的光里拼出一个“地”字,笔画完整,停留片刻,才缓缓消散。
她没喊,也没动。她只是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枚小小的竹哨——那是师尊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说是能引来春风。
她紧紧攥住它。
她身边那个曾低声问“我们也能做到吗”的男孩,此刻也站得笔直。他看着门缝,眼神发亮,像是要把这一幕刻进骨头里。
谢无涯依旧坐在廊柱下。
他听见了远处厨房升起的炊烟声,听见了巡夜弟子踩过碎石的脚步,听见了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从前他都听过。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它们好像也在回应着什么。
密室中,沈清鸢再次睁开眼。
这一次,她望向门外的方向。
她没起身,也没说话。但她知道,谢无涯一直在。
她轻轻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像是在写一个字。
然后,她重新闭眼,嘴角微扬。
风穿堂而过,掀动帘幕一角。
那一瞬,门缝下的尘丝骤然密集,如金线织网,在斜照余晖中拼出完整的三个字——
**天地音**
随即,光灭,尘落,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