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手中的墨玉箫有些重。
他从未想过,音律可以不是武器,不是控心之术,不是用来刺探、扰乱、震慑的工具。它可以是一种引导,一种陪伴,一种让人心安稳下来的方式。
他低头,解下腰后的墨玉箫,轻轻放在廊下石台上。玉箫卧在青石上,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像一道沉默的句号。
他没有吹它。他知道,此时此刻,不需要任何声音去应和。她已经不在需要他回应的层次上了。
但他仍站在这里。
他仍守在这里。
沈清鸢走到最后一个孩子面前。那是个总爱低头的男孩,十三岁,学琴最慢,常被其他弟子无意间冷落。她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呢?”她问,“你听见什么?”
男孩咬唇,许久才说:“我……我什么都听不见。”
她不急,也不安慰。她只是轻轻拨动他怀中小琴的一根弦。
音落。
她问:“现在呢?”
男孩闭眼,眉头微动。几息后,他极轻地说:“好像……有根线,从琴里跑出来,钻进我胳膊里了。”
沈清鸢笑了。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那就是开始了。”她说。
她站起身,环视一圈。孩子们或捧玉简,或抱琴静坐,脸上不再有昨日的激动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专注。他们还未懂全部,但他们已经信了。
这才是传承的开始。
她走回主殿前的石阶,站在那里,背对着灯火通明的大殿,面朝这群孩子。她的身影被灯光投在地上,拉得很长,覆在青砖之上,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从今往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听雨阁的声音。”她说,“不是靠名气,不是靠胜负,是靠你们能不能静下来,听清一块石头、一条溪、一个人的心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如果有一天,你们的琴声能让一场争斗停下,能让一个绝望的人睁开眼,能让风停下来听你们弹完一曲——那你们就没有辜负这本谱。”
没人说话。
但所有孩子都抬起头,望着她。
她转身,准备回殿内稍作歇息。今日耗神甚巨,她需调息养气,明日还要为下一个阶段的修行做准备。她刚迈出一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师尊。”
是那个曾说自己什么都听不见的男孩。
她回头。
“我们……真的能让风停下来吗?”
她看着他,眼神温和。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愿意相信,只要心够静,音够真,天地会愿意听一听。”
她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像是写下了一个字。
然后她推门入殿,身影消失在帘幕之后。
殿门未关严,留了一道缝。
灯笼光从门缝漏出,照在门前青砖上。谢无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光,久久未动。他听见殿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蒲团落地的闷响。她坐下了。她在调息。她在归拢今日所授的一切,让它们沉淀下来。
他低头,看向石台上的墨玉箫。
箫身映着灯,泛出幽光。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在月下吹了一整夜《长相思》,直到唇破出血。那时他刚斩断父亲佩剑,血染衣襟,心中无亲无故,唯有恨意滔天。他吹箫,不是为了抒情,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而现在,他不想吹了。
他想听。
他缓缓闭眼,站在这回廊之下,听着檐铃轻响,听着远处溪水缓流,听着孩子们抱着琴,轻轻拨动某一根弦的试探之声。
他还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缓慢,平稳,与夜风同频。
殿内,沈清鸢盘膝而坐,双手置于膝上。她没有再去看那块刻了终章的玉简,也没有去碰琴。她只是坐着,像一座山,安静地存在着。
门外的孩子们没有散去。他们依旧坐在原地,有的闭目聆听,有的轻轻抚弦,有的低头摩挲玉简表面。那个最年幼的女孩把玉简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
风轻轻吹动,带着一丝夜的凉意。孩子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偶尔传来轻轻的拨弦声,似在与这宁静的夜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