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七月二十五,济南府,布政使司后堂。
暑气蒸腾,蝉声聒噪。
左参政张文远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宅午憩,而是一个人坐在值房里,手指轻轻叩着案几,目光落在刚收到的塘报上。
那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七月二十二,海匪大股入犯利津,劫永阜盐场,焚仓房、账房,
杀盐场管事杨魁、百户刘勇,掳掠人口,围攻铁门关官办工坊,现贼船遁海,县衙正勘验损失、缉拿余匪。
他把这段文字读了整整三遍。
每读一遍,唇角那道细纹就往上扬一分。
“胡万财……”
他低声念着妻弟的名字,像是自言自语,“你在牢里可曾听见?那个把你踩进泥里的卢知县,如今也要被人踩了。”
窗外有人轻轻叩门。
幕僚宋先生探身进来,见他神色,便知道这位左参政已经看到了消息。
“恭喜东翁。”
宋先生拱手,说得含蓄,“利津遭此大劫,盐场被焚,人犯死伤,上官总要问个‘抚境不力’的罪名。
卢象关到任不过数月,便惹出这等祸事,他那位右参政堂兄,怕是也遮掩不住。”
张文远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吹开浮叶。
宋先生揣摩着他的脸色,又道:“盐运司那边已经炸了锅。
永阜场是山东十九场里每年课银前三的大场,杨魁又是滨乐分司钱知事的人。这一把火,烧的可不只是几间仓房。”
“钱知事……”
张文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他最近在忙什么?”
“据说是往滨州跑了两趟,又连夜派人进省。昨日在盐运司衙门待了整个下午,出来时脸色铁青。”
宋先生顿了顿,“属下揣测,永阜场这场祸,只怕不只是海匪劫掠那么简单。”
张文远放下茶盏,抬眼看他:“宋先生,你是说——”
“属下什么也没说。”
宋先生垂首,“只是卢象关要查的私盐案,查了一半,证人失踪,主犯押在牢里,然后盐场就被烧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沉默。
蝉声忽然聒噪得令人心烦。
张文远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院里被晒得卷边的芭蕉叶。
他的妻弟胡万财,曾经也是盐场大使。卢象关扳倒胡万财的时候,用的也是“私盐”“贪墨”“草菅人命”这些罪名。
如今永阜场出了更大的事,杨魁死了,账房烧了,这一切,会不会也通向某个他不敢深想的源头?
不。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张文远在山东官场经营二十年,与盐运司的交情从来只限于“公务往来”,银钱过手都经可靠的人,绝无把柄落在外面。
卢象关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查不到他头上。
而他,只需要等着看这场戏如何收场。
“宋先生。”他转身,神色已恢复如常。
“在。”
“替我拟一封信,给滨州王知州。”
张文远语气淡淡,“就说利津遭匪,本官甚是忧心。盐课乃山东赋税大项,永阜场遭此重创,今岁课银怕是难以足额。
请他务必督促利津县,尽快恢复盐场生产,该抚恤的抚恤,该追剿的追剿。至于卢知县……若有难处,可向省里具文请示,不可擅专。”
宋先生抬眼,正对上张文远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是“忧心盐课”“督促善后”,实则句句都是刺。
“盐课难以足额”是问责,“可向省里具文”是暗示卢象关越权,“不可擅专”是敲打。
“是。”
宋先生领命,又试探道,“东翁,若盐运司那边……需要咱们帮衬一二?”
张文远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盐运司的事,与布政司无关。”
他重新坐下,翻开另一份公文,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你下去吧。”
宋先生应声退下,轻轻带上门。
张文远独自坐在阴凉的官舍里,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卢象关啊卢象关,你扳倒胡万财时何等威风,可曾想到今日?
盐政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几乎同一时刻,山东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后堂,气氛与布政司截然不同。那里没有半分闲适,只有压抑到几乎窒息的死寂。
都转运盐使周士楷今年五十七岁,从三品冠服穿了十二年,自问什么风浪都见过。
盐场被淹、盐丁闹事、私盐团伙火并、巡役杀人灭口……他都处置过,都摆平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永阜场,他治下每年课银四万两以上的大场,被海匪烧了。
烧的不只是盐、仓房,还有账房。
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永阜场的管事杨魁,死了。
杨魁是什么人?
是滨乐分司钱知事一手提拔的人,而钱知事又是他周士楷亲自点派到分司的。
杨魁管着永阜场六年,每年报上来的“风耗”“折损”都在三成上下,比别的盐场高出整整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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