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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七月二十七,午后。

永阜场废墟在七月烈日下蒸腾着焦臭与咸腥。

被烧毁的仓房只剩几堵焦黑的断壁,盐坨坍塌了大半,雪白的盐粒与黑灰、血迹混在一处,无人清理。

盐丁们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眼神空洞,见有官员到来,才慌忙起身垂首。

周昌言勒马立于废墟前,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这片狼藉:仓房的焚毁程度、账房残址的位置、地上干涸的血迹,乃至未及收敛的几片碎布、半截刀鞘。

跟在他身后的五名校尉早已下马散开,有人蹲身验看地上的痕迹,有人走向幸存的盐丁低声询问,有人径直往账房废墟深处走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整个过程无人发令,却配合默契,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卢象关站在周昌言身侧,并不打扰。

他注意到,这位巡盐御史观察盐场的方式与寻常官员截然不同——不是在“看”,而是在“读”。

读火焰的走向,读刀痕的角度,读尸体倒伏的位置,读账房废墟中那些未被完全焚毁的纸灰层次。

这是一个真正会查案的人。

约莫一刻钟后,一名校尉从账房废墟边缘起身,快步走来,向周昌言低语几句。

周昌言微微颔首,转向卢象关。

“卢知县。”

“下官在。”

“贵县勘察现场时,可曾发现账房内有异常之处?”

卢象关早已料到会有此问,答得从容:“回大人,下官勘察时,在账房废墟灰烬之下寻获半本未完全焚毁的账册残页,及数片碎纸。

残页上载有盐场出入引数异常、‘补耗银’私收名目、以及部分支银记录。碎纸中有一片绘有船帆标记,旁书‘蛟’、‘约’、‘取’等字。”

他顿了顿:“下官据此推断,永阜场管事杨魁生前,或有内外勾结、引匪入室之嫌。”

周昌言没有立刻评价。

他伸出手。

卢象关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木匣,打开,内里是那半本残账与几片碎纸,均以油纸衬垫,保存完好。

周昌言接过,就着日光逐页细看。

四周寂静,连蝉声都仿佛退远了些。

良久,他合上残账,目光落在碎纸片上那模糊的帆影图案。

“‘蛟’……”

他轻声重复,“混海蛟?”

卢象关道:“下官亦作此猜想。被俘海盗中有数名小头目,经连夜审讯,已有人招供:

此次入犯利津,确有内应,约定盐场届时‘屯货’以供劫取。

内应身份尚在追查,但据供词,与此前县衙正在查办的一桩盐场巡役命案,或有关联。”

“巡役命案?”

周昌言抬眼,第一次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卢象关简要禀报了王福生杀胡得胜案,以及调查过程中发现徐正己、王治二人在海盗袭击前夜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下官怀疑,徐、王二人,或即是此番为海盗引路的内应。”

周昌言听完,沉默片刻。

他重新将残页收入木匣,递还,语气依然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卢知县,你到任不过数月,查办的案子,倒不少。”

卢象关拱手:“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周昌言没有接话。

他转身,再次望向那片焦黑的废墟,良久,缓缓道:

“盐法败坏,非一日之寒。”

“本官巡盐十年,见过的亏空、私卖、以次充好、虚报风耗……不计其数。

盐场管事、分司知事、乃至运同运使,层层包庇,人人分润。水至清则无鱼,这本是官场常态。”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但引外敌入内地劫掠、杀官吏、焚账册、掳人口——这是谋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淬过火的刀锋。

卢象关没有答话。

他知道,周昌言不是在问他,而是在下一个判断。

这个判断,将决定此案的走向,也将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卢知县。”

周昌言忽然转向他。

“下官在。”

“那半本残账,及碎纸片上的船帆标记,除贵县之外,可曾呈报上官?”

卢象关道:“下官已备文详述,拟呈报滨州、山东按察司及巡抚衙门。

因盐运司张懋修大人昨日抵达,下官原拟今日与张大人商议后一并呈递。”

周昌言微微颔首:“不必与盐运司商议。

此案既涉盐政贪墨,又涉海匪内应,按《大明律》,当由巡盐御史与地方有司会审。盐运司……回避。”

他说“回避”二字时,语气平淡,却没有任何商榷余地。

卢象关拱手:“是。”

“另有一事。”

周昌言道,“本官要提审人犯王福生。现在何处?”

“羁押于县衙大牢,下官已加派人手严守,禁止任何人探视。”

“很好。”

周昌言点点头,翻身上马,“回县衙,即刻升堂。”

他策马前行几步,忽然又勒住缰绳,侧首看向一直沉默跟在队伍边缘的卢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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