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七月二十八。
济南府,布政使司后堂。
张文远坐在太师椅里,手指轻轻叩着案几边缘。
这是他心烦时的习惯动作。二十年来,这个细微的习惯出卖过他无数次情绪,但他始终改不掉。
案上摆着两封信。
一封是滨州知州王明远差人连夜送来的密禀。字迹工整,语气谨慎,但字里行间透着掩不住的焦虑。
“……巡盐御史周昌言突至利津,不居馆驿,不赴接风,当日至盐场勘验,次日即提审王福生。
县衙大牢戒严,盐运司张懋修大人求见三次,皆被以‘正在查案’为由婉拒……”
张文远的手指叩得更快了。
另一封信,是他在都察院的旧交托人递来的私函。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在他胸口。
“周某离京前,曾独对御座两刻钟。今上问盐政,对答甚详。去向东,非都察院本意。”
独对御座。
两刻钟。
张文远缓缓将信纸折起,投入手边的炭盆。
火舌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字一个一个吞噬。
他盯着火焰,瞳孔里跳动着晦暗的光。
周昌言不是都察院派来的。
是皇上。
这个认知让他脊背发凉。
他张文远在山东官场经营二十年,从七品推官做到三品参政,见过太多风浪,也踩过太多人的肩膀。
可他从未与天子的目光正面相遇。
那目光太远,远到济南府离北京一千二百里,远到他以为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可以只手遮天。
现在他知道,那目光从未离开过。
只是从前它照在别处。
如今,它落在了利津。
落在了那个与他有怨、却偏偏动不了的年轻知县身上。
“东翁。”
幕僚宋先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进。”
宋先生趋步而入,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盐运司周运使那边……递了句话来。”
“说。”
宋先生压低声音:“周士楷的意思是,钱知事这个人,保不住了。
盐运司想让他‘病退’,从此不再过问盐务,算是给周昌言一个交代。但盐运司的底线是:案子到钱知事为止,不能再往上查。”
张文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周士楷在怕什么。
钱知事是周士楷的人,这一点盐运司上下皆知。
若钱知事被查出勾结海匪、引贼入室、杀官灭口……那周士楷就算撇得清干系,也脱不了一个“驭下不严、失察之罪”。
而从三品盐运使的“失察之罪”,够他喝一壶了。
“周昌言会答应吗?”张文远问。
宋先生苦笑:“难说。这位巡盐御史的脾性,东翁也是知道的。他若肯通融,就不会在都察院得罪那么多人。”
他顿了顿,试探道:“属下斗胆……东翁与周运使,可有需要……”
“不必。”
张文远抬手止住他,声音低沉而疲惫:
“告诉周士楷,布政司与盐运司素无往来,此事本官不便置喙。他若要断尾求生,那是他自己的事。”
宋先生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这是要彻底切割。
不是不帮,是不能帮。
因为周昌言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山东。
这时候任何与盐运司的私下往来,都可能成为被弹劾的把柄。
张文远可以怨卢象关,可以盼着他倒台,可以暗中推波助澜。
但他绝不能让自己沾上一丝“内外勾结”的嫌疑。
宋先生垂首:“属下明白了。”
他退出后堂,轻轻带上门。
张文远独自坐在渐暗的光线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刚考中进士、踌躇满志地踏上仕途时,父亲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远儿,官场如深渊。你往前走,身后就是万丈悬崖。不许回头,也不能停。”
他那时年轻气盛,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此刻他懂了。
他不能停。
停了,就是万丈悬崖。
他重新坐直,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提笔蘸墨。
笔锋落在纸上,凝滞片刻。
然后,他开始写。
不是写给盐运司,不是写给滨州。
是写给北京的。
收信人那一栏,他只写了三个字:
周延儒。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每一句话都留下转圜余地。
他没有提卢象关。
也没有提周昌言。
他只是以山东布政司左参政的身份,向当朝辅臣“请教”一桩难事:
利津县新设官办工坊、造无帆快船、用海外工匠……是否合制?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深了。
济南府的更鼓远远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张文远将信笺封入火漆,唤来心腹家人。
“连夜进京。”
他说,“亲自送到周府,面呈周学士。”
家人领命而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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