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华东方亲自领着张舒铭去拜会李德全。县长办公室在政府楼三层最里间,宽敞肃静。敲门进去时,李德全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打电话,声音洪亮,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老领导放心,沙河这边的工作我一定站好最后一班岗,平稳过渡!等市里的正式文件下来……哈哈,好,好,一定当面向您汇报!”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脸上红光满面,眉宇间是藏不住的春风得意。看到华东方和张舒铭,他笑容更盛,热情地招手:“来来,小张来了!快坐!”
华东方便笑着介绍:“县长,舒铭同志来报到了,手续都办妥了。”
张舒铭上前一步,恭敬地欠身:“李县长好。”
“好,好!”李德全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力道不小,显得十分亲热,“就等着你呢!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别拘束。华主任都跟你交代清楚了吧?生活上、工作上有什么困难,直接找他,或者直接跟我说!”
“都交代清楚了,谢谢县长关心。”张舒铭应道。
李德全又简单问了几句住宿安顿的情况,显得很随和。但他眼神里那种即将执掌一县的兴奋和掌控感,以及对待张舒铭时那种“这是我挑中的人”的满意姿态,都清晰可辨。谈话时间不长,更多的是象征性的接见和勉励。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华东方对张舒铭说:“舒铭啊,这两天呢,手上的活儿不急。先熟悉熟悉环境,看看以往的简报、文件,了解了解县里的基本情况。具体工作,等过两天再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现在干也是白干。今天下午,省里的常委会已经开过了,咱们李县长的事儿,基本就算定了。现在就等那一纸任命文件下来,走马上任。这节骨眼上,求稳为主,不出岔子就是功劳。”
张舒铭会意地点点头。他知道,在这权力交替的敏感真空期,一动不如一静。
接下来的几天,县政府大楼表面风平浪静,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等待发酵的张力。张舒铭按照华东方的嘱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个临时安排的小隔间里,埋头翻阅积存的文件和过往的会议纪要,试图尽快将沙河县错综复杂的人事脉络和重点项目塞进脑子里。偶尔有些送文件、传话的零碎差事,他也处理得细致稳妥。华东方对他似乎采取了一种“放养”态度,并不多加干涉,只是偶尔过来看一眼,叮嘱一句“不急,慢慢熟悉”。
然而,这种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悄然涌动。最明显的信号,来自三楼东侧,常务副县长田厚照办公室所在的那片区域。
起初两天,张舒铭能明显感觉到,通往田厚照办公室方向的走廊,脚步声变得异常密集和急促。不同部门、乡镇的负责人,夹着公文包,脸上带着或急切或谦恭的表情,频繁进出,有时甚至在门口会客区排起短暂的队。办公室里隐约传来的谈话声,也比往常提高了几个分贝,田厚照那标志性的、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嗓音不时穿透门板,似乎在部署工作,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密集的沟通。
但到了第三天,这种喧嚷的景象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走廊恢复了安静,田厚照办公室的门大部分时间紧闭着,偶尔打开,进出的人也变成了他身边最核心的几名工作人员,表情严肃,步履匆匆。那种此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围绕“准县长”形成的热度与期待感,仿佛被一盆冷水悄然浇熄,只留下一片异样的低气压。
张舒铭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窗,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初来乍到,深知自己根基浅薄,对于县里高层可能的人事博弈,抱定“多看少说、事不关己”的态度。田厚照能否顺利上位,于他而言,远不如摸清李德全的工作思路和县政府运行规则来得紧迫。他只是隐约觉得,这风向变得有点快,有点怪。
趁着午休的空档,他想起田光博,便信步走上四楼,去了县委办所在的区域。田光博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张舒铭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田光博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他没像往常一样伏案工作,而是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眉头紧锁,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阴郁的低气压里。连张舒铭进来,他都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表示。
“怎么了这是?抽这么多烟。”张舒铭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些许室内的污浊。
田光博深深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和压抑的愤怒:“变了,舒铭,情况有变。”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出什么事了?”
“县长的人选。”田光博冷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我爸……没戏了。”
“什么?”张舒铭虽然有所预感,但听到确切消息,还是一惊,“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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