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角湾的海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雾中隐约可见君士坦丁堡城墙的轮廓。方海站在开海号的艉楼上,用望远镜望着那道曾经让无数征服者望而却步的城墙——城墙上的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塔楼顶端,像一道在石头上凝固的闪电。但裂纹之间插满了奥斯曼帝国的旗帜,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入侵者宣告:这座城市还没有死。
陛下,巴耶济德打开了金角湾的入口,但没有撤除城墙上的炮台。石破军站在方海身旁,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侦察艇发回的报告,城内的炸药储备已经清空,铸炮厂的熔炉全部熄火,但城墙上的铜锌合金重炮依然完好。巴耶济德没有投降,他是在请君入瓮。
方海放下望远镜,目光投向城墙最高处的那座塔楼。塔楼的窗户里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身影瘦削而孤独,像一根插在石头上的枯枝。
巴耶济德不是在请君入瓮。方海说,声音平静而深沉,他是在请朕参加他的葬礼。他打开了城门,撤走了炸药,熄灭了熔炉——但他留下了城墙上的重炮。这些炮不是打我们的,是打他自己的。等朕的舰队进入金角湾,他会下令开炮,把城墙和舰队一起炸碎。这不是战争,这是殉葬。
石破军倒吸一口冷气:那我们是否要撤退?
方海的嘴角微微上扬,朕要进去。但不是以征服者的身份进去,而是以客人的身份进去。传令全军,舰队在金角湾外海抛锚,不要进入湾内。朕只带一艘破冰艇,带十个人,亲自上岸。
陛下!这太危险了!石破军和方云同时出声阻止。
方海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存的羊皮卷——那是李继业在舰队出发前亲手交给他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巴耶济德要的不是胜利,是尊严。给他尊严,朕给你君士坦丁堡。
朕的父皇比朕更了解巴耶济德。方海把羊皮卷收进怀里,他知道巴耶济德不会向任何人低头,但他会向时代低头。朕现在要做的就是代表这个时代,去接收他的低头。
破冰艇在金角湾的晨雾中缓缓前行,艇上除了方海和十名亲兵,只有方云一人。方云的右腿还有些微跛,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他在泉州造船学堂的康复训练里学会了用脊银锻造的护膝支撑身体。他站在艇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城墙,忽然说了一句:陛下,巴耶济德在塔楼上。
方海抬起头,看到塔楼的窗户里那个人影向前倾了倾,像是在确认破冰艇上的人数。然后窗户里伸出一只手,手里举着一面白色的旗帜——不是投降的白旗,是一面没有任何纹章的素白旗帜,像一块裹尸布。
破冰艇靠上码头时,巴耶济德已经站在城墙下等候。他穿着一件朴素的灰色长袍,没有皇冠,没有权杖,没有随从,只有马尔科一人站在他身后。他的面容比方海记忆中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
大胤皇帝陛下。巴耶济德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朕等了很久。
方海踏上码头,向巴耶济德行了一个平辈之礼——不是君臣之礼,不是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礼,而是两个帝王之间的礼节:奥斯曼苏丹陛下,朕来赴约。
巴耶济德嘴角微微抽搐,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朕没有约你。朕只是打开了门,你可以选择进来,也可以选择不进来。但你选择了进来,而且只带了十个人。朕不知道该说你勇敢,还是说你愚蠢。
朕既不勇敢,也不愚蠢。方海直视巴耶济德的眼睛,朕只是知道,陛下要的不是朕的人头,要的是一个答案。朕来给陛下这个答案。
巴耶济德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向城内走去:跟朕来。朕带你去看看朕的最后一句话。
马尔科走在最后,与方云并肩。方云注意到马尔科的手里攥着一枚铜锌合金法兰螺栓——螺栓的螺纹车得极其精细,与查理七世在巴黎拆解的那枚一模一样。
马尔科先生。方云用威尼斯语说,泉州造船学堂的白桦树上,还缺一个奥斯曼的船模。
马尔科停下脚步,看了方云一眼,然后把螺栓放进了怀里:白桦树上的船模都是和平的商船,不是战舰。奥斯曼帝国已经没有商船了,只有战舰。而战舰,不适合挂在白桦树上。
他们穿过君士坦丁堡的街道,街道两旁站满了手持火铳的市民。火铳的枪口朝天,但手指都扣在扳机上。巴耶济德走过时,市民们纷纷低头行礼,但没有人放下火铳。
朕给了他们选择。巴耶济德头也不回地说,他们可以选择战斗,可以选择投降,也可以选择离开。但朕告诉他们,无论选择什么,都要记住自己是奥斯曼人。不是大胤人,不是大食人,不是法兰克人——是奥斯曼人。
方海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市民脸上的表情——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平静。他们已经接受了命运,只是还在等待命运以什么样的方式降临。
巴耶济德带着方海来到城市最深处的一座地下宫殿。宫殿的墙壁上刻满了奥斯曼帝国历代苏丹的名字,从开国君主到巴耶济德自己,名字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金光闪闪。但在最末端的墙壁上,有一个空白的石框——那是留给下一任苏丹的位置,现在永远空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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