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陈洛按惯例约了金幼姿和胡滢,在常去的那家酒楼雅间小聚。
这家酒楼离六科廊不远,门面不大,胜在清静。
掌柜的是个年过半百的绍兴人,酿得一手好花雕,做的糟鱼和醉蟹在六科廊的观政进士圈子里口碑极好。
二楼最里头那间雅间临着一条僻静的小巷,窗户推开便能望见远处秦淮河上的点点灯火,是三人自入朝为官以来便常来的老地方。
陈洛到得最早。
他点了四碟小菜——糟鱼、醉蟹、盐水花生、凉拌笋丝,又要了一坛五年陈的花雕,让小二温上。
雅间里烛火摇曳,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安静。
不多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金幼姿先进来,解下斗篷挂在门边的衣架上,露出一身月白色的襦裙。
她今日未着官服,素面朝天,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气质温婉中透着几分书卷气。
胡滢紧随其后,一身青色夹袄,面容依旧硬朗,眉宇间那股犀利劲儿半分未减。
两人都是刚从六科廊下值回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
“陈修撰来了。”金幼姿在陈洛对面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温酒抿了一口,眉眼微弯,“听说你此番随军去荆州,得了朝廷嘉奖,今日这顿算是给你接风。”
“那就多谢啦。”陈洛笑着给胡滢也斟了一杯,“这趟出门办差两月,与二位许久未见,很是想念呀,今日咱们好好喝一下。”
胡滢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手劲大了些,杯底在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她抬眼看着陈洛,开门见山:“你在荆州亲眼看见湘王自焚了?”
雅间里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陈洛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缓缓放下。
他将那日在湘王府正门外宣读诏书、银安殿火光冲天、王府属官跪地痛哭、废墟中抬出焦黑遗骸的经过简要说了。
他说得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
但越是平静,金幼姿和胡滢听得越是沉默。
金幼姿放下筷子,眼神黯淡了几分:“湘王的名声我和滢姐在六科廊翻阅过往奏章时就见过不少。”
“湖广的折子里十有八九都夸他贤明,说他减免赋税、赈济灾民、修缮水利,在荆州一待就是近二十年,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若说他逾制,太晖观那几根五爪龙柱的确违了规矩,可王府改道观本就是向朝廷低头的意思。”
她握紧酒杯,“怎么就突然成了谋反?”
“因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胡滢冷笑一声。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锋利,“齐王、代王、岷王那几个,残暴的残暴、跋扈的跋扈、草包的草包,废了也就废了,朝野上下拍手称快。”
“可湘王是什么人?湖广百姓叫他贤王,士绅夸他礼贤下士,他连儿子都没有,他图什么?皇帝逼死这样一个贤王,还要削爵夺封、赐恶谥辱尸——”
“胡滢。”陈洛忽然开口,声调不大却极冷。
他抬眼看着她,“你喝多了。醉了就歇一歇,莫说胡话。这酒楼隔墙有耳,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认识谁。你说的话,风一吹就散。可风也有不吹的时候。”
胡滢张了张嘴,对上陈洛那双忽然变得锐利逼人的眼睛,终于没有再往下说。
她握住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指节捏得发白。
金幼姿叹了口气:“陈修撰说得对,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可滢姐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她低头看着碗中的糟鱼,筷子轻轻拨弄着鱼骨,声音低沉了几分,“六科廊虽然位卑言轻,但我们每天经手的奏章,能看到的东西比外头多一些。这些日子朝堂上的气氛,确实越来越压抑了。”
陈洛给她斟了杯酒,没有接话。
金幼姿继续道:“之前削周王、齐王、代王,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是认同的。那些藩王确实有罪,确实该削。”
“可湘王这件事一出,很多人的脸色都变了。不光是六科廊,连翰林院和都察院那边也有不少人私下议论。”
“只是没人敢说出来——怕触怒陛下,也怕触怒汉王。”
“汉王。”胡滢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冷厉,“湘王的案子是他挑的头,证据是他的人查的,罪名是他拍的板。”
“陛下处理湘王,他倒是借机在朝堂上出尽了风头。听说荆州那边的差事也是他在背后操持——陈洛,你这次随军去荆州,不就是他向陛下举荐的吗?”
陈洛微微点头。
“举荐你?他是想借刀杀人,把我们这些人一个个推到前面当靶子。”
胡滢冷冷道,“你陈洛命大,在太晖观遇刺还能活着回来。可那个胆小的安陆侯世子差点就死在当场。汉王在武英殿上谗言献计时,可曾想过这些?”
陈洛没有答。
他只是在烛火的阴影里静静望着胡滢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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