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瑾云收到京城的密报时,正在苏州城外的一个小镇上。
客栈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他坐在桌前,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看完密报,把纸凑到油灯上烧了,看着那些字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纸灰飘起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他青灰色的袖口上。
他低头看着袖口上那片纸灰,用手指弹了弹,弹掉了。
可袖口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灰印子,怎么都拍不干净。
密报上说,朝廷派了钱青松南下。
钱青松到了之后,会先查那几个问题最大的县,杀鸡儆猴,立威在前,震慑在后。
让他继续在暗中跟踪调查,等钱青松到了,再决定要不要露面。
信的最后,是萧瑾珩亲笔加的一行小字:“卿在暗,彼在明,前后夹击,事半功倍。”
萧瑾云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
皇帝说得对,他在暗处走了这许多日子,摸清了不少底细。
钱青松在明处大张旗鼓地来,那些人必然手忙脚乱、顾此失彼。
一明一暗,前后夹击,那些想藏的东西,怕是藏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声,一声一声的,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镇子很小,一到夜里就安静得像座坟墓,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笃、笃、笃,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里发慌。
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要抢在钱青松前面,把那几个最该查的地方先摸一遍。
钱青松大张旗鼓地来,那些人的注意力必然全放在钱青松身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等钱青松到了,他手里的证据可以直接交给钱青松,不用再从头查起。
证据是现成的,证人是现成的。
钱青松拿到这些东西,直接就可以抓人、审案,省去了大把摸底的时间。
这样,钱青松查起来就快多了,也准多了,不会给那些人销毁证据、串供逃跑的机会。
“赵桓。”他唤道。
“在。”
“明天一早,去下一个县。”
“是。”
福宁殿。
萧瑾珩在福宁殿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放下朱笔,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已经黑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眼皮很沉,沉得像是灌了铅,可脑子还在转,停不下来。
褚明远端了一碗参汤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御案上,怕惊扰了陛下,又不敢不叫他用。
参汤还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清苦的药香,那是高丽参的味道,苦中带着一丝甘甜。
“陛下,参汤。”萧瑾珩睁开眼,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参汤不烫不凉,刚刚好,是褚明远在廊下放了一会儿才端进来的。
“褚明远,你说,朕这土改,能成吗?”
褚明远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清查到立法,从派人到整顿,一步一步,走得有多难,他比谁都清楚。
“陛下,”褚明远斟酌着说,“奴婢不懂朝政,可奴婢知道,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大周好。上天不会辜负好人的。”
萧瑾珩听了,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上天不会辜负好人?那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
褚明远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知道陛下不是在说他,可他不敢抬头,就那么垂着手站着。
萧瑾珩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参汤,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钱青松下去了,懿王还在江南,田政司的章程还没拟完,开明科的事要跟内阁商量。
一样一样来,急不得,可也不能慢。
土改的事,拖得越久,那些人就越猖狂。
他们在暗处,可朝廷不能永远在暗处跟他们捉迷藏,得把他们逼到明处来。
第二天一早,萧瑾珩在紫宸殿召集张璁等人,又开了一次会。
这次来的不只是五位阁老,还多了楚临渊、郑行之和苏元勋。
田政司选人的事,牵涉到吏部的铨选和礼部的科举,还有官员的俸禄,这三人不能不在场。
萧瑾珩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
“田政司设了,可人从哪里来?”萧瑾珩放下手中的茶盏。
“现成的官员,各有各的差事,调不动,也不好调。调了,原来的衙门就得补人,补来补去,还是那些人,换汤不换药。”
“朕想了两个办法,你们听听行不行。”
张璁微微前倾:“陛下请说。”
“第一个办法,从往届未授实职的进士中遴选。”萧瑾珩竖起一根手指。
“近三届,每届三百人,加上前面积压的,少说也有几百人在家里等着补缺。”
“这些人,学问是有的,人也年轻,搁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们进田政司做事。”
“皇后答应编一套讲义,把算学基础、田亩丈量、租额计算这些东西,都编写进去。”
楚临渊点了点头,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近三届未授实职的进士。
挑一批年轻的、脑子活的、没有根基的出来,不难。
“第二个办法,”萧瑾珩又竖起一根手指,“开明经科。”
这话一出,在座的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明经科,多少年没人提了。
苏元勋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明经科虽然多年不开,可旧制还在,考官有旧例可依,考题有旧章可考。
皇帝要开,他不能说不开,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捻得更快了。
萧瑾珩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田政司的账目、丈量、登记,正好需要这样的人。”
“进士科考的是文才辞章,文章写得漂亮,可让他去算账、去量地,他未必愿意。”
赵贞吉最先反应过来,身子往前探了探:“陛下,这开明经科,跟往届进士遴选,两条路怎么走?是并行还是分先后?”
“并行。”萧瑾珩说,“先用往届进士和明经科出身的旧人把架子搭起来,把人凑齐,把事做起来。”
“今年就办,不等。等明经科正式开考选出来的人到位了,再慢慢补充、替换。这样既快,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