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记录呢?”
“在、在账簿里……”
“那就继续查。”周处面无表情。
第七仓,短缺一千斛。第八仓,短缺一千二百斛。越往后,张裕的脸色越白,到最后几乎站立不稳。
当查到第十仓时,一名老账房突然“咦”了一声。他抓起一把麦粒,在手中搓了搓,又放在鼻前闻了闻。
“周御史,这粮不对。”
“怎么不对?”
“这是陈粮,至少存了三年以上。”老账房捻开几粒麦子,“您看,这麦胚都已经干瘪了。而且……”他抓了更大一把,摊在掌心,“这里面掺了东西。”
周处凑近细看,果然发现麦粒中混着细小的沙土。不是偶然带入的,而是均匀掺杂——每十粒麦子,就有一两粒是沙土。
“张裕!”周处厉声喝道,“这是常平仓的备荒粮!你竟敢掺沙?!”
张裕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
讯问在仓监的值房里进行。窗外,吏员们正在全面盘点存粮;窗内,张裕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说吧,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周处坐在他对面,语气冷峻。
“去、去岁十月……”张裕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怎么操作的?”
“每季……新粮入库时,在夜间多登记十车。这十车不入官账,直接存到……存到下官私下租的仓房里。”张裕断断续续交代,“等到要轮换陈粮时,就从私仓取出同等数量的陈粮,掺上沙土,顶替该出仓的份额……新粮和陈粮的差价,就、就……”
“差价多少?”
“一斛新粮市价百二十钱,陈粮只能卖七十钱……掺沙后,一斛能多卖十钱。”张裕不敢抬头,“一年下来,能、能得利三千余贯……”
周处记录的手顿了顿。三千贯,够买洛阳城里一座三进宅院了。
“同伙有谁?”
“没、没有同伙……”
“你外甥粮铺里的掺沙粮,哪里来的?”
张裕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他终于明白,御史台早就盯上他了。
讯问持续到午时。张裕交代了全部过程,还供出了两个协助做账的仓吏、一个负责运输的脚夫头目。周处让人一一记录在案,而后起身:“带走,关入御史台狱。其余涉案吏员,全部收押。”
走出值房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仓场空地上,老账房们还在忙碌。初步盘点的结果已经出来:十二座仓廪,实际存粮比账面少了八千四百斛,其中三仓的粮食掺了沙土,另有五仓的粮食已轻微霉变。
“周御史。”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处回头,见是个衣衫朴素的老农,在仓场门口探头探脑,被侍卫拦着。他示意放行:“老人家有事?”
老农颤巍巍走过来,突然跪下了:“青天大老爷!您可算来查这仓了!”
周处连忙扶起:“老人家何出此言?”
“小老儿是城东李家庄的,去年秋天,咱们庄子遭了雹灾,粮食减产大半。”老农说着,眼圈红了,“今年开春青黄不接,里正带我们来常平仓借粮度荒。可领回去的粮,淘三遍还牙碜!熬粥给孩子喝,孩子拉肚子……后来才知道,那是掺了沙的陈粮!”
老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明显掺了沙土的麦子:“这就是当时领的粮,我留着,想有一天能告状……可咱们平头百姓,告得了谁?”
周处接过那包粮,手有些抖。他想起皇帝对他说的话:“常平仓是百姓活命的指望。”
“老人家,”他郑重地说,“这包粮,我收下了。您放心,此事一定会有交代。”
---
当日下午,御史台的初步奏报就送到了司马柬案头。
皇帝看完,沉默良久。八千四百斛粮,按一人每月食六斛算,够一千四百人吃一整年。而掺沙的粮食,不知已经让多少百姓受过苦。
“传旨。”司马柬终于开口,“第一,张裕及涉案吏员,按《仓廪律》严惩。主犯张裕,贪墨备荒粮、掺沙害民,罪加三等,斩立决,家产抄没。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流或徒。”
“第二,河南郡守监管不力,降一级留用,罚俸半年。郡丞、司仓参军等相关官员,各降职罚俸。”
“第三,”他的声音更沉了些,“从抄没的家产中拨出专款,补偿去年领到掺沙粮的百姓。令河南郡重新核查领粮名册,一户一户补发好粮。”
“第四——这才是最重要的。”司马柬看向侍立的几位大臣,“周处,你这次查案,可看出制度漏洞在何处?”
周处躬身:“回陛下,臣以为有三处漏洞:其一,各地常平仓账目自查自报,缺乏外部监督;其二,粮食质量查验流于形式,仓监一手遮天;其三,仓储备案不联网,邻郡不知彼此实情,无法比对。”
“说得好。”司马柬点头,“那你有什么建议?”
周处早有准备:“臣斗胆建议:建立‘仓储备案联网’制度。各州县每季盘点后,不仅报户部,还要将详细账目抄送相邻州县备案。同时,每季度由相邻州县互派官员,突击核查对方仓廪。如此,一则账目公开透明,二则异地监督,三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