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回到唐州城的当天下午,城门关之前,那位巡察御史便进了城。
胡忠过来汇报消息的时候,胡俊正歪在椅子上翻一本从青姨那儿顺来的游记。
胡忠快步走到书案前,压低声音说了句:“少爷,那位御史进城了。”
胡俊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把书合上,坐直了些:“什么时候?”
“就刚才。从北城门进来的,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随员。没通知府衙,也没让人通报,自己找了家客栈住下了。”
胡俊把书搁在案上,手指在封皮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按他原先的估计,这位御史在码头上见过顾文涛那副模样之后,若胆子小些,怎么也得犹豫个一两天才敢进唐州城。
毕竟一个百年世家的嫡系子弟,被人扒得精光,用极其屈辱的方式绑在码头柱子上。
这种事搁在谁身上都是烫手山芋。御史若是谨慎,总得先掂量掂量这潭水有多深,才敢往里趟。
结果人家根本没犹豫。
不光没犹豫,连规矩都不讲了。
按制,巡察御史到地方,头一件事就是知会当地官府,由地方安排接待。这是官场上约定俗成的路数,既是礼数,也是给双方一个互相摸底的机会。
他原本盘算,御史入城之后依照礼制通报官府,自己碍于官职名分,理应出面亲自迎接。纵使他本不属于唐州本土官吏,双方同样身担巡查职权,于情于理都应当到场一趟,顺势摸清这名御史背后的来路。
现在人家不声不响就进了城,连个招呼都不打。
胡俊就要对自己先前那番猜测打个问号了。
说他是怕事的吧,人家连夜都没隔,直接进了城。说他是公事公办吧,他又不按官场规矩来,连个知会都不给地方上。
这路子,有点野。
胡俊端起茶灌了一口,又问:“码头那边呢?顾文涛怎么处置的?”
“人没带进城。”胡忠说,“御史手下有人去联系过顾家在唐州城的铺子,也瞧见顾家的人往码头方向去了。想来顾文涛是被留在船上了。”
胡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御史不把顾文涛带进城,把人留在船上,不声张,还通知了顾家——单看这点,这人八成是顾家那边的关系,或者至少跟顾家有牵扯,才会帮着遮掩。
毕竟胡俊干的事确实过分,扒光了绑在码头上,还留了那么封缺德的信。
这事要传出去,顾文涛也没脸活了,顾家也得跟着丢大人。
御史帮着捂盖子,倒是合了顾家的意。
可接下来的事,就让胡俊有些看不透了。
这位御史到唐州城的第二天,便开始着手复核方秉舟弹劾胡宸的案子。闹的动静还 不小,不光是窝在府衙里调卷查阅,还亲自带人去了柔娘的原籍,查验户籍档案,走访乡邻问话。
可疑点也随之浮现。
这位御史复核过程中没瞧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无论调取文书、下乡走访、盘问证人,每一步全都循规行事。
胡宸安插在复审队伍之中的人手全程陪同监察,几日观察下来,始终没有半分不妥之处。
核查户籍存档、问询相关人员全程公正中立,既不会刻意诱导口供,也不会刻意避开随行人员,所有流程全部留有旁人见证,完全合乎律法规矩。
这就让胡俊有些看不懂了。
他原先估摸着,顾文涛被扒光绑在码头上,御史的反应很谨慎,没有声张,胡俊便以为这人胆子不大。现在看来,是自己完全想岔了。人家不是胆子不大,是不该胆大的时候不胆大,该胆大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胡俊把胡忠叫来,问起这几天盯着那位御史的情况。
胡忠站在书案前,把这几天手下人传回来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说了。从御史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问了什么话,到回来之后调了哪些卷宗、翻到多晚才熄灯,能盯到的全说了。
说完之后,胡忠补了一句:“少爷,这人办事,挑不出毛病。咱们的人跟了几天,没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胡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节奏不快不慢,跟他脑子里的念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转。
“挑不出毛病”.....这四个字,本身就是最大的毛病。
官场上哪有真正挑不出毛病的人?要么是太干净,要么是太会装。在朝堂上,尤其是督察院这种地方。
真正一尘不染的人多半站不住脚,反倒是能把 “清名” 当面具戴、深谙站队门道的人,才能长久混下去。
这人既不把顾文涛的事报给唐州府衙,又一丝不苟地查胡宸的案子。两件事搁在一块儿,逻辑上说不通。如果他是顾家的人,帮顾文涛捂盖子,那查胡宸的案子就该放放水,走走过场,把方秉舟的弹劾坐实了,好让顾家称心如意。
可他没放水,查得比谁都认真。如果他是公事公办的人,那顾文涛被劫持绑在码头这事,就该报到府衙去,该追查追查,该立案立案。可他也没报,反倒帮顾文涛把事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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