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升堂的消息传开,整个宁海府上下全被惊动了。
不管是那些世家安插在衙门里的眼线,还是各方势力派来打探风声的人,收到消息后全都往府衙方向赶。
衙门外围的街巷里,陆续有人影在暗处驻足张望。有人打着灯笼从街口走过,步子放得很慢,走到府衙斜对面的巷子口时停下了,朝府衙大门这边望了一阵,又低着头快步走了。
街对面的茶馆二楼,原本已经熄了灯,不知什么时候又亮起了一盏。窗户半掩着,帘子后头隐约有人影晃动。那人影站了片刻,又退回去了,灯却没灭。
侧门的门房里,几个平素不常露面的书吏不知什么时候也冒了出来。捧着茶盏装作值班,眼睛却不住地往大堂方向瞟。有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话说到一半,见外头有虎卫巡逻经过,立刻住了嘴,低头喝茶。
史大凡换好官服走到大堂廊下时,他扫了一眼廊下影影绰绰的人影,又看了看那几个蹲在门房里的书吏,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接过随从递来的茶盏灌了一口,转头对身旁的胡俊道:“今晚这衙门里的眼睛和耳朵,比平时多了不止一倍。怕是那些世家按捺不住了。”
胡俊也注意到了。
他端着一盏浓茶靠在廊柱上,目光从那些看似忙碌实则竖着耳朵的吏员们身上掠过。
胡俊收回目光,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多了才好。他们不来,这出戏唱给谁听?”
他把茶盏搁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向史大凡,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学长,今晚咱们不光是审给堂上这些人看的,更是审给整个宁海府、审给江南那些世家看的。他们想听,就让他们听个清楚。”
史大凡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看向胡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嘴角那抹笑意不像是在虚张声势,倒像是真有什么底气撑着。
史大凡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再纠结得失已经没什么意义。反正已经上了胡俊这条贼船,虎卫也黑压压站满了府衙,那些世家就算想翻什么浪,一时半会儿也翻不起来。虎卫的刀可不是摆设,谁敢在虎卫眼皮子底下动手脚,那就是自己往刀刃上撞。
他整了整官袍,把领口拢了拢,又把腰带正了正。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案后,把惊堂木往案上一拍。
“升堂!”
头一个被提上堂的是陈公子。
这个在宁海府文会上颇有名声的年轻学子,此刻已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儒雅风姿。
他身上的衣服是旁人胡乱给他套上的——在山洞里被抓时,他光着身子缩在角落里,衙役们找了件袍子丢给他,他哆哆嗦嗦地往身上裹,连袖子都穿反了。领口歪斜,衣带系错了位置,袍子下摆还沾着山洞里的灰土,蹭了好几道污痕。
头发散了大半,几缕发丝黏在额角,被冷汗浸得透透的。脸上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嘴唇发乌,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
他被两个衙役架着拖上堂来,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还没等衙役松手,自己就先瘫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伏着身子,浑身抖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抽搐。
史大凡一拍惊堂木。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廊下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吏员们都被吓了一跳,有人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陈公子浑身一颤。
他伏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学生……学生陈……陈……”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利索了。声音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说到一半便卡在嗓子眼里,只剩下喉咙深处嗬嗬的气音。
史大凡也不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喝得很慢,茶盏端在嘴边,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等。
堂上的寂静压得陈公子几乎喘不上气。他跪在地上,身子越伏越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手指抠着青砖的缝隙,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嵌着山洞里的泥垢。
好半天,才终于把话说全了。
“草民陈海平,宁海府人氏,在南山书院进学。”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说完便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史大凡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他那圆滚滚的肚子压在案沿上,把案上的卷宗都挤得往旁边挪了半寸。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堂下这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年轻人,沉默了足足好几息的工夫。
“陈海平,本官问你——今夜在山洞之中,你所为何事?从实招来。”
陈海平跪在地上,嘴唇哆嗦得厉害。他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坐在案后的史大凡都听不太清,只能看见他嘴唇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关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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