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地方官从世家手里夺回治权，不用朝廷派兵，不用皇帝下旨，光靠审案判案就能撕开一道口子。这等政绩，足够他史大凡在吏部的考评上写一笔重的，也足够让他在书城学院的同窗面前挺直腰杆。
可虎卫一露面，他便知道事情绝不会照着原先的预想走。
天子亲军都出动了，还能仅限于宁海府一地？
这把火，怕是要烧遍整个江南。
胡俊偏过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正面回答史大凡的话，只是低声道：“怕什么？虎卫是来镇场子的，不是来砸场子的。有他们在，今晚这府衙里，谁是人谁是鬼，就看得更清楚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料定的事。
史大凡看着胡俊那张在灯笼光下忽明忽暗的侧脸，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胡俊说完，目光越过史大凡的肩膀，扫向他身后那一众府衙吏员。果然，有几人脸色已经不对了。
史大凡顺着胡俊的目光往后扫了一眼，又转回头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不安。
来都来了，总不能当着满院子虎卫的面打退堂鼓。
他压低声音，又问道：“学弟，虎卫这么突然一露面，这不等于提早刺激那些世家吗？是不是有些太着急了？”
胡俊收回目光。
他当然明白史大凡的意思。
这位学长原本只想在宁海府一亩三分地里把事情办妥，虎卫一来，动静直接捅破了天，他有些兜不住了。
说实话，胡俊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自家大表姐怎么会直接派虎卫穿着正装明火执仗地进驻府衙。
这跟他之前设想的路数确实有些出入。
他原先想的是让昌平郡主从外围调些人手，以协防的名义悄悄进驻，不显山不露水地把府衙围住就行。等案子审结了，证据坐实了，再公开。
现在倒好，虎卫直接穿着黑甲列队站在府衙大堂前，那架势就差在门口竖一面虎卫的旗帜了。这消息明天一早准能传遍整个宁海府，后天就能传到润州、传到苏湖、传到江南三州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他也无所谓。
早点刺激跟晚点刺激，本质上一回事。他本来就打算用宁海府这桩案子当饵，逼那些世家有所动作。他们不动，他怎么趁乱摸鱼？他们不慌，他怎么把顾家那条真正的大鱼给扯进来？现在虎卫替他直接把台子搭高了，反倒省了他再费心加码。
胡俊想明白这点，转头对史大凡道：“学长，都到这一步了，咱们还有退路吗？该升堂升堂，该审案审案。虎卫在这儿正好，没人敢在府衙里动手脚，趁热打铁，先把那三个畜生的口供拿下。”
史大凡看着胡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那只胖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擦干了掌心的汗，点了点头。
“行。学弟，哥哥我就跟你走到底了。”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一众还在发愣的官员招了招手。
“诸位，都别愣着了。今晚的差事还多得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接下来，在宁海府上下官员的配合下，虎卫很快便全面接手了宁海府衙的防务。
监牢里人犯的看押，头一个换的便是虎卫的人。
原先那几个本地狱卒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换上了黑衣黑甲的虎卫军士。
牢房的钥匙、枷锁的备用钥匙、进出登记册，全数交到虎卫手里。领头的虎卫小旗当着史大凡的面，把每一把钥匙都在登记册上核了一遍，然后揣进自己怀里。
物证与证据链的封存保管，也换了虎卫的人。
仵作验尸的记录勘验结果的册子、从山洞里带回来的那些棺木、锦缎褥子、酒壶杯盏，全部封箱贴条，搬进了案牍库旁边的一间耳房。 耳房的门锁换了新的，钥匙同样交到虎卫手里。
就连案牍库的守卫，虎卫也各遣了人去盯着。案牍库的门前门后各站一人，库房顶上还布了一个暗哨。管库的老吏被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缩在门房里，连头都不敢往外探。
派去围住那三家宅子的差役，虎卫也各遣了人去盯着。每处宅子派了两名虎卫，不插手差役的围守，就站在外围看着。既盯着宅子里的人别跑了，也盯着那些差役别动什么手脚。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分派人手、接管各处、布防巡逻，样样条理分明。
许多事胡俊还没来得及开口交代，他们自己就已经办妥了，倒像是提前有人给过明确的指令。
胡俊站在大堂廊下，看着虎卫们有条不紊地接管府衙各处，心里那点疑惑便浮了上来。
胡俊叫过正在布置防务的小旗官。
听见胡俊叫他，立刻转过身来，快步走到胡俊面前，抱拳行礼，姿态十分恭敬。
“胡大人有何吩咐？”
胡俊故作随意闲谈。
“你们钟大人呢？怎么没见他过来？”
军官一板一眼地答道：“启禀胡大人，钟旗官在外围策应。胡大人若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卑职便是，卑职自会转告钟旗官。”
语气很恭谨，措辞很规矩，答得滴水不漏。
可胡俊一听这话，心里便冷哼一声。
外围策应？策应什么？宁海府城就这么大，虎卫都站到府衙大堂前了，钟世南还在外头策应？这种事情，就算钟世南本人不来，至少也该派秦阳这个跟自己打过交道的过来对接吧？
按理说这种场合，派秦阳来最合适——既是熟人，方便沟通，又能代表钟世南坐镇。
如今倒好，派个连面都没照过的生面孔来传话。办事倒是规矩，可这中间隔着一层，摆明了是故意躲着不见。
想到此胡俊也懒得跟这小头目多费口舌。他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去忙吧。”
军官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下，继续去安排布防。
胡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庑拐角处，收回目光，转身往大堂方向走去。
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表姐派虎卫来，他理解。虎卫来得这么快，他也能接受——说不定人早就在城外候着了，就等他递信。
可钟世南躲着不见，这事就有点意思了。
避嫌？还是有什么不方便让他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