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灵珊无论剑法不敌以致受伤,还是功力不足被震落长剑,都不奇怪。
但她长剑被震成十几截,与当日一模一样,却绝不可能是巧合,而是其故意为之,以此向林平之传递消息。
她后来所说的话,亦佐证了这一点。
林平之明白,岳灵珊之所以这样做,有两个原因。
一者,她仍想要打入千秋宫内部,即便不能救出林母和曲非烟,亦可先行打探消息,作为林平之的内应。
二者,她看到了关于华山派的最新情报,虽心知这情报必定不会有假,却又着实无法接受,自己一向崇拜的父亲竟然会做出率领邪道高手攻打恒山派这样的事情。
她既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更加不知要如何对待这样的父亲,于是便起了逃避之心。
因此,她故意落入敌手,宁愿去面对不可预知的危险,甚至可能遭受精神洗脑、忘记从前的风险,也不愿回到华山,去面对那无法接受的真相。
林平之心中念转,目光微垂,禁不住有些感动,又有些怜惜。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返回院内,令福威信情报小组撤退,又让老孙夫妇继续在此看守宅子,便即启程向西,直奔华山。
林平之来到华山之时,已是四更时分。
天空中弯月如钩,群星璀璨。
淡淡的月华星辉笼罩下,华山群峰矗立,威势凌天,透着一股磅礴的肃杀之气和恐怖威压。
林平之去年曾随岳灵珊来过华山,知道正气堂的位置和华山众弟子、岳不群夫妇等人的住处。
但他一一寻去,却发现各处屋舍均落了一层灰尘,竟似早已人去楼空。
林平之心中诧异,皱眉沉思了片刻,便已约略猜到了究竟,不禁面色微沉。
岳不群的计策太过歹毒,实非名门正派所当为,但他的谋划除了攻打恒山派之外,大半都在华山,必然瞒不过宁中则。
以宁中则的脾性,平时虽不会干扰岳不群这个掌门人的决定,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是很有原则的,绝不会同意他的计划。
而岳不群自修炼“辟邪剑法”之后,心中的欲望和执念愈加强烈,亦愈加偏执,更绝不会听从宁中则的劝解。
事关华山派的生死荣辱,两者意见又完全相左,更无法理解对方的心理,矛盾便完全无法调和。
岳不群刚刚设计打败了左冷禅,夺得五岳派掌门之位,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此时再度用计,要削弱五岳,独尊华山,必然极具信心。
岳灵珊既已离开,宁中则便是他这一番谋划成果的唯一观众。
再加上两人数十年间相濡以沫的夫妻情分,岳不群虽已心性大变,倒是多半不会对宁中则痛下毒手。
他多半是暂时将宁中则囚禁起来,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让她来看自己谋划的成果。
届时,一切皆已成定局,宁中则纵然再生气,也无济于事了。
她总不会亲手毁了华山派。
想到这里,林平之心中稍安。
稍稍思忖,林平之又来到岳不群夫妇的居处。
岳不群虽然野心勃勃,欲念大炽,为了光大华山,执掌五岳,无所不用其极,但他既然仍处正道,便必定对自己的声望脸面极其看重,绝不会将夫妻不合,甚至囚禁妻子的事情泄露于外人。
而整座华山之上,唯有两人的居所附近,岳不群既熟悉地形,且又行动方便,而且一众华山弟子平时极少过来,即便偶尔过来,也都规规矩矩,不敢乱走乱动,实是囚禁宁中则的最佳位置。
林平之站在这座设计精巧的小院儿之前,望着阴影中那块以雄浑厚重的颜体书写的“有所不为轩”匾额,心中不禁有些凝重。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岳不群欲念迷心,恐怕早已忘了他青年时的豪情壮志了。”
“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又有多少人能够真正做到以终为始,不忘初心呢!”
林平之心中暗自警醒,提醒自己日后定要时时自省,万万不能步了岳不群的后尘。
定一定神,清空心中杂念,林平之举步进入院落。
他的目力远胜常人,借着细微的星月光华,很快便发现了地面上两往两还的四行新鲜的足迹。
这四行足迹,两大两小,并肩而行,多半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同行。
林平之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除了这两人的足迹之外,再无其他发现。
他又跃上屋脊,居高临下,四处观望,侧耳倾听,亦未发现任何异常。
对此,林平之并未感觉意外。
岳不群生性谨慎,若是这么容易便能发现端倪,反倒是出乎意料了。
他之所以仍然搜查一遍,不过是以防万一。
有所不为轩背倚绝壁,左侧为天声峡,右侧为天琴峡,只有正面一条陡峭的石级通向正气堂。
林平之先向正北的石壁望去。
这石壁足有十数丈高,两侧分别向南延展,略呈环抱之状,仿若一座巨大的屏风,挡住了来自北方的寒风。
石壁表面颇为平整光滑,并无可供攀援、立足之处。
林平之望了片刻,微微摇头。
这石壁上虽可以设置机关,但如此居高临下,正对山道,却未免不够隐秘,稍不小心便会被人发现。
他又来到东侧的天声峡畔,垂目望去。
只见崖下一片漆黑,幽深难测,崖壁上怪石嶙峋,宛若无数怪兽潜伏。
这崖壁虽然亦是陡峭惊险,但对于轻功卓绝的高手而言,却并不是太大的阻碍。
光线幽暗,兼且怪石阻挡,林平之打量了片刻,仍看不出什么端倪,便又侧耳倾听。
只听崖下劲风呼啸,撞击在嶙峋的崖壁上,隐隐发出“嘭嘭轰轰”,宛若雷鸣一般的声音。
林平之又转身来到西侧的天琴峡畔。
这边的崖壁看去平整了许多,没有那么多突兀嶙峋的怪石,只挂着几条藤蔓,延伸向下方的黑暗中。
侧耳听来,“呼呼呜呜”的风声中,隐隐夹杂着“嗡嗡嗡嗡”,仿佛古琴一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