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霞归家后,栖梧院里的晨钟暮鼓依旧,只是少了那推磨的吱呀声和豆香。佳琪的养颜功课却一日未曾懈怠,铜镜中的容颜确实一日赛一日地明媚。母亲看在眼里,某日午后捻着佛珠轻叹:“女子容貌过盛,不知是福是祸。”这话顺着穿堂风飘进佳琪耳中,她正对着菱花镜描眉,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
夜里,她常对月枯坐。三更天,露水打湿了窗台,她蘸着夜露在案上勾画——鹅蛋脸,细长眼,唇畔梨涡若隐若现。画到第三张时,笔锋忽然乱了,墨渍在宣纸上洇开,像心底某个溃不成军的角落。
她丢开笔,怔怔看着那团墨迹。
潘明辉。
原来这三个字从未走远,只是沉在心底,待夜深人静便浮上来,啮咬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开始细细拆解那份早已灰飞烟灭的心动——
第一次,是在杂货铺斑驳的柜台前。她佯装挑选针线,余光却瞥着那个蓝布衫的少年。是他先转过头来,眼睛弯成月牙:“姑娘这身青衫子配藕荷色头绳,倒是清雅。”声音温润,像春溪淌过卵石。那时她心头一跳,慌忙垂下眼,耳根却烧了起来。
第二次,是七日后她“路过”铺子。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他却掀帘而出,手里捧着包桂花糖:“上回见姑娘似乎喜欢这个?”不等她回应,又递来半张裁好的红纸,“若得空,可以写信到城西驿馆转交。”字迹歪斜,显然是临时找的纸笔。她攥着那半张纸,指尖都在发烫。
第三次...是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她在巷口等了三炷香的时辰,他终于出现,身上带着皂角与汗渍混杂的气味。话没说两句,他忽然倾身,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她唇角。然后退后半步,笑着挠头:“就是觉得...你可爱。”晚霞烧透了半边天,她站在那团暖光里,整个人都成了灰烬。
“如果我能成为他呢?”
这个念头如野草疯长。既然爱而不得,便成为所爱之人的模样——不,要成为比他更耀眼的存在。让他某日回首,惊觉自己错过了怎样一轮明月。
四月初八,洛阳城西“瑞祥绸缎庄”招工。三日后,来了个唤作“林琪”的清瘦少年,眉眼低垂,说话时不敢直视人眼。掌柜打量她骨节分明的手——那是双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却谎称“家中原是开绣坊的,败落了”。
一同进店的还有个少年,叫陈文远。佳琪初见时,呼吸险些停滞——那般相似的鹅蛋脸,那般温润的眉眼,连笑时右颊先浮起的梨涡,都与记忆中的轮廓重叠。只是陈文远更爱笑,说话时总微微躬身,带着市井里打磨出的妥帖。
他待她极好。见她搬布匹时踉跄,总会“恰好”经过搭把手;见她被账目绕晕,会在收工后留下,就着昏黄油灯一道道讲解;雨季她忘带伞,他总能从柜底摸出把旧油纸伞:“先用着,不急着还。”
最触动她的,是那日午后。一位裹着锦缎的妇人尖着嗓子刁难,嫌云锦光泽不够。佳琪解释得口干舌燥,妇人却将料子劈头掷来。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挡在前头——陈文远肩头湿了一大片,却还陪着笑:“夫人息怒,库房还有匹新到的,这就取来。”转身时,他极轻地碰了碰她手背,眼神里写着“莫怕”。
那一刻,佳琪听见心底冰层碎裂的声响。
她开始暗中比较:潘明辉的温柔像隔岸观火,陈文远的体贴却是触手可温的暖炉;潘明辉的主动总带着几分游戏人间的轻佻,陈文远的照顾却是细水长流的踏实。就连那点“没钱”的窘迫都相似——潘明辉总推说铺子忙,陈文远则常对着账本蹙眉。
一个月后的黄昏,铺子打了烊。陈文远照例送她到街口老槐树下,暮色将他侧脸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佳琪忽然站定,从怀中掏出那封揣了整日的信,指尖冰凉。
“文远哥,”她声音发颤,“这个...给你。”
陈文远接过,素色信封上一字未题。
“我...”她深吸气,像是要把毕生勇气都吸进肺腑,“我心悦你。上一回...上一回我等得太久,等丢了。这一回,我不想等了。”
夜色漫上来,她看不清他神情,只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秋叶落在井沿。
“林琪,”他将信递回,动作轻如拂尘,“这信,我不能收。”
她没接,固执地举着手:“为何?”
沉默在暮色里发酵。许久,他低声道:“我如今...没钱谈这些。”
这话说得极轻,落在佳琪耳中却如惊雷。她张了张口,想质问“难道我图你钱财?”,想嘶喊“我要的只是你这个人!”,可喉咙像被棉絮堵死,只有滚烫的液体汹涌地往上冲。眼前模糊成一片,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难道说我是为了钱和你表白吗?或者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开口说图你人,不图钱你就和我谈恋爱?)
万千诘问在胸腔里冲撞,最终从齿缝挤出的,只有一个颤抖的气音:“...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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