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夺回那封信,转身冲进浓稠夜色。身后传来他的呼唤:“林琪!明日...明日还来吗?”她没有回头,只是越跑越快,直到拐进小巷,才倚着斑驳砖墙滑坐在地。信纸在掌心揉成团,又一点点展平,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她看见自己写下的字句——“见君如见春风,愿共此生朝暮”。多可笑。
第二日,她没有去绸缎庄。
第三日也没有。
第四日晌午,掌柜亲自寻到“林琪”留的地址——城南一处寻常院落。开门的是个老仆,说小姐前日已随亲戚南下了。掌柜怔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小包:“这是她落下的工钱...若她回来,劳烦转交。”
那布包几经辗转,七日后才到佳琪手中。她解开系绳,二两碎银,一串铜钱,底下还压着张字条,是掌柜歪斜的字迹:“丫头,铺子给你留着位置,想回来随时。”她捏着字条,眼泪啪嗒砸在“随时”二字上,墨迹晕开成一朵小小的灰云。
她终究没有回去。
日子流水般过,转眼半月。端午将至,府里开始浸糯米、洗粽叶,空气里飘着菖蒲和艾草的清苦气息。佳琪整日恹恹的,母亲让丫鬟送来新裁的夏衣——雨过天青的罗衫,绣着缠枝凌霄花。她试了试,镜中人腰肢纤纤,眉眼却笼着驱不散的薄雾。
端午前三日,门房送来封信。素白信封,无落款。拆开来,是陈文远的字迹——
“林琪妹妹:见字如晤。那日唐突,至今愧怍。近来暑气渐盛,铺子新进了批杭罗,轻薄透气,想起你畏热,或可裁件夏衫。另,掌柜常念叨你,王夫人前日来,还问起那个会搭藕荷色的小姑娘...”
信不长,语气克制,却字字熨帖。佳琪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抖。
此后日日有信来。有时说铺子趣事,有时抄录街头听来的诗谣,昨日那封里,他写:“西街粽子铺出了新馅,蛋黄鲜肉,想着你或许爱尝。”一句“想着你”,让她枯井般的心泛起涟漪。
端午前夜,她又收到信。这回他写:“家中裹了粽子,豆沙、蜜枣、鲜肉皆有。你...可要尝尝?”
烛火噼啪,佳琪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心底有个声音尖叫着“别犯傻”,手指却已蘸了墨,在回信上写:“那...能给我一个豆沙的么?”写完又涂掉,改成:“若方便,可否留一个豆沙粽?”
信送出去后,她整日坐立难安。傍晚回信来了,拆开却只有一行字——
“可以啊,你自己来我家拿。”
短短九个字,像九根冰棱,扎进她刚回暖的心窝。她反反复复地看,仿佛要把纸看出个洞来。(去了有什么用呢?)她攥着信纸苦笑,(难道要我眼巴巴上门,看你施舍般递来一个粽子?看我这般卑微,你可是觉得有趣?)
窗外传来丫鬟们的笑闹声,她们正在廊下挂五彩缕。佳琪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上来,迅速吞没了那行字。灰烬落在案上,她轻轻吹了口气。
算了算了。
她起身推开窗,夜风涌入,带着粽叶的清香。远处隐隐有龙舟鼓声,咚,咚,咚,像谁不甘的心跳。
那就让一切随风散了吧。
她对自己说。
无论是潘明辉转身时扬起的灰尘,还是陈文远那句轻飘飘的“自己来拿”,都不过是她年少时踩过的水洼。水渍总会干的,路,总要往前走的。
只是这个端午,她忽然格外想念母亲包的赤豆粽——小时候总嫌太甜,如今却觉得,那种笃定的甜,才是人间最踏实的东西。
“奶娘,”她朝外间唤道,“明日...我想吃阿娘亲手裹的粽子。”
窗外,一弯新月如钩,静静悬在梧桐梢头。
那场火不仅烧掉了信,似乎也烧掉了她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
端午那日,府里热热闹闹地挂艾草、佩香囊,厨房飘出浓郁的粽香。佳琪却以头疼为由,婉拒了全家宴饮,只让丫鬟送来两个赤豆粽。她慢慢剥开墨绿的粽叶,露出晶莹的糯米,豆沙的甜香丝丝缕缕散开——果然是记忆中那种笃定的甜。
吃到第二个时,门帘轻响,母亲走了进来。
“今日侯家那孩子来送节礼,听说你不舒服,特意问了几句。”母亲在她对面坐下,眼神柔和,“明昊那孩子,自小就照顾你。”
佳琪动作一顿:“侯明昊哥哥回来了?”
“调任回京已有两月了,如今在兵部当差。”母亲为她斟了杯茶,“听说他...前段时日与邓家姑娘断了,如今正与一位姓周的女副使交往。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温婉能干,是个极好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佳琪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她低头咬了口粽子,甜味在舌尖化开,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
侯明昊,这个名字熟悉又遥远。
大她四岁,住同一条街,小时候总是她的小尾巴。他爬树为她摘桑葚,她被欺负时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来,十二岁那年她失足落水,是他毫不犹豫跳下去把她捞上来。后来他随父赴任离京,一别数年,只在年节时有书信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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