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利奥看着他,这个曾经天真、理想主义的年轻人,经历了背叛、阴谋、战争,却没有变得愤世嫉俗或冷酷无情,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只是现在,这种信念包裹上了一层务实的铠甲。
“好吧,”老航海家说,“那么计划就是:你先写报告,申请卸任。同时,我悄悄联系丽璐,看能不能搞到资金。我们筛选人员,准备船只。等到时机成熟——”
“——我们就扬帆起航,”拉斐尔接话,“像以前一样。以‘希望号’的精神,而不是‘圣格列高利号’的负担。”
两人握手,达成了这个危险而激动人心的计划。
接下来的几天,拉斐尔表面上继续扮演着“乖顺的年轻提督”。他按时上班,认真审核文件,参加总督府的各种无聊会议,甚至在阿尔梅达总督又一次炫耀新收到的“礼物”时,还能挤出礼貌的微笑。
但暗地里,计划在稳步推进。
拉斐尔开始撰写给国王的报告。他没有直接指控总督腐败——那样太明显,容易被拦截。而是用委婉的措辞:“由于当地管理体系的复杂性和某些实际操作中的不一致,舰队补给和维修工作受到严重影响,建议暂时卸任指挥职务,专注于舰队的重建和人员的重新训练……”
同时,他让弗利奥通过商船,给远在阿姆斯特丹的丽璐送去了一封密信。信里没有明说计划,只是询问:“如果有一项探索新航线和寻找古代知识的冒险,需要投资,你有兴趣吗?回报可能是丰厚的贸易机会和……更珍贵的东西。”
筛选人员的工作最微妙。拉斐尔以“评估舰队维修期间的临时岗位安排”为名,与每个军官和水手谈话。有些人是真心热爱航海,对总督的腐败感到不满,对拉斐尔的理想表示认同——这些人被悄悄标记为“可信”。有些人则明显是总督的眼线,谈话时眼神飘忽,对具体航海问题一知半解,但对拉斐尔的私人生活和想法异常感兴趣——这些人被标记为“留下”。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拉斐尔独自在办公室里工作到很晚。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他完成了给国王的报告草稿,把它锁进抽屉。
然后,他拿出那个木盒,打开,看着“希望号”的纪念品。
“你知道吗,”他对着那块非洲石头自言自语,“有时候我觉得,我父亲让我寻找的‘神秘航线’,从来不是一条具体的地理路线。而是一种……生活方式。不被束缚,不被定义,不被利用。只是探索,连接,发现。”
石头当然不会回答。但拉斐尔觉得,如果父亲还在世,一定会赞同他的决定。
门被轻轻敲响。是弗利奥,端着一杯热葡萄酒——这在果阿的夜晚算是奢侈享受。
“进展如何?”老航海家问。
“报告写完了。”拉斐尔接过酒杯,“丽璐那边有消息吗?”
“信送出去了,但回信至少要一个月。”弗利奥说,“不过我从本地商人那儿打听到,有一艘荷兰商船下个月要返回欧洲,我们可以托他们带信,更快。”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果阿港。港内停泊着数十艘船,其中就有“圣格列高利号”——那艘华丽但束缚的旗舰。
“有时候我在想,”拉斐尔突然说,“如果我当初没有接受国王的任务,没有这艘大船和官方身份,我现在会在哪里?”
“可能在非洲某个小港口修船,或者在印度某个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或者已经沉在好望角的海底了。”弗利奥实话实说,“但无论如何,你不会被困在这个办公室里,对着账本发呆。”
拉斐尔笑了:“你说得对。而且现在,我们有了新的开始。”
他举起酒杯:“为了自由。”
“为了海。”弗利奥碰杯。
两人喝下酒。热流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像是一小团火焰,点燃了心中的决心。
窗外,印度洋的潮声隐约传来。那声音像是在呼唤,像是在催促,像是在说:时候到了,航海者。解开缆绳,升起帆,驶向未知。
拉斐尔·卡斯特路,葡萄牙贵族,国王任命的提督,官方探险队的指挥官,此刻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要脱下这些头衔和枷锁,重新变回那个驾驶着“希望号”、心怀梦想、眼里有星辰和大海的年轻航海家。
而第一步,就是离开这个华丽的笼子。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