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二,寅时。
镇远侯府的马车碾过京城空寂的街道,青石路面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车辙。晨雾浓得化不开,灯笼的光晕在雾中晕开一团昏黄。
单贻儿坐在车厢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簪着那支苏卿吾赠的素银簪子。没有脂粉,没有首饰,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这张白纸上,写满了七年的血泪。
“冷吗?”对面,张友诚低声问。他今日穿了正式的朝服,深绯色的蟒袍,腰间玉带,整个人挺拔如松。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柔和得不像话。
单贻儿摇摇头。她其实在发抖,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但不是因为天气。
张友诚从座下取出一件墨青色披风,递给她:“披上。朝堂上阴冷,你身子受不住。”
披风还带着他的体温,裹在身上时,单贻儿闻到了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铁锈般的气息——那是常年握剑的人特有的味道。这味道让她莫名安心。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宣武门前却已聚了不少官员。绯袍青衫,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什么。见到张友诚下车,议论声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投过来——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
而当单贻儿跟着下车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那是……”
“单家的庶女,倚翠楼那个……”
“她怎么敢来这儿?”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来。单贻儿垂着眼,只盯着脚下的青砖。一块一块,方正正,严丝合缝,像这宫城的规矩,不容半点差错。
“跟着我。”张友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
他迈步向前,单贻儿跟在他身后半步。绯红的官袍在她眼前晃动,像一面旗帜,也像一道屏障,挡住了那些如刀似箭的目光。
宫门缓缓打开。
穿过重重宫门时,单贻儿看见远处殿宇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这是她第一次进宫,也是第一次直面这个王朝最核心的权力。
养心殿前,刘公公已在等候。
“张将军,”老太监的目光扫过单贻儿,闪过一丝复杂,“圣上正在议事。您先在这儿候着,单氏……”他顿了顿,“跟咱家来偏殿。”
“她跟我一起。”张友诚说。
刘公公面露难色:“将军,这不合规矩……”
“那就改规矩。”张友诚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之事,她必须在场。”
正僵持着,殿内传来声音:“都进来吧。”
刘公公叹了口气,侧身让开。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皇帝端坐在御案后,两旁站着几位重臣——有须发皆白的阁老,有面色肃穆的尚书,还有……吏部侍郎王崇明,王氏的兄长。
单贻儿的目光与王崇明对上时,看见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
“臣张友诚,参见陛下。”
“民女单贻儿,参见陛下。”
两人齐齐跪拜。单贻儿伏下身时,能感觉到御案后那道目光,像秤砣一样压在她背上,掂量着她的轻重。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张卿,你昨夜递的折子,朕看了。你说有证据证明单氏女是良籍,被嫡母所害?”
“是。”张友诚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双手呈上,“此乃当年倚翠楼账房孙守义亲笔记录的账目抄件,上有胡三娘与孙守义的指印为证。”
刘公公接过锦囊,呈到御案上。
皇帝展开那张泛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殿中静得可怕,只有灯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几位大臣交换着眼色,王崇明的脸色越来越白。
良久,皇帝抬起眼:“传单文渊之妻王氏。”
“传王氏——”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在晨雾中回荡。单贻儿垂着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在敲鼓。
约莫一刻钟后,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王氏来了。
她穿着一身端庄的深青色诰命服,头戴珠冠,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进殿时,她甚至没有看单贻儿一眼,径直跪拜:“臣妇王氏,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将那张纸推到案边,“王氏,这张账目记录,你可认得?”
王氏抬起头,目光落在纸上。只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那是真正的、猝不及防的惊骇。但只是一瞬,她就恢复了平静。
“回陛下,”她的声音很稳,“臣妇不认得。”
“不认得?”皇帝的手指在纸上敲了敲,“这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隆庆八年三月初七,你卖庶女单贻儿入娼籍,身价银五十两。六月初九,你又花二百两赎回了卖身契。这指印,”他顿了顿,“经比对,确是你的。”
王氏跪了下来。
不是惊慌失措的跪,而是缓慢的、保持体面的跪。她伏下身,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哽咽:“陛下明鉴,这……这是诬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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