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一,寅时三刻。
天还未亮,四方馆的小院里却已亮起烛火。单贻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苏卿吾那封信。信纸被摩挲得有些发皱,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凡行事必有痕……”
她低声重复这句话,指尖划过那行清隽的小字。苏卿吾的笔迹她太熟悉了——起笔轻,收笔重,每一划都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风骨。可这封信上的字,比以往任何一封都要用力,几乎要透纸背。
仿佛写信的人,在竭尽最后的气力。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撕破了京城的寂静。单贻儿收起信,起身走到窗边。晨雾弥漫,庭院里的石径、花木、亭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中,看不真切。
就像她的前路。
可苏卿吾在信里给她指了一条路——老账房孙先生。
她想起倚翠楼确实有过这么一位账房先生,姓孙,总是戴着副老花镜,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人很和善,有时姑娘们支取月钱,他会偷偷多给几文,说“买点零嘴吃”。
胡三娘说他三年前就回乡养老了,去年病死了。
但苏卿吾的信是两年前写的——那时孙先生应该还在世。以苏卿吾的性子,既然留下这封信,必定是确认过孙先生的下落。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劈开了单贻儿心中厚重的阴霾。她转身,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套粗布衣裳——那是她为了出门方便准备的。又找出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将几件换洗衣物、一点碎银,还有苏卿吾那封信,仔细包好。
“姑娘要去哪儿?”小丁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单贻儿开门,见小丁端着早饭站在廊下,脸上写满担忧。
“出趟门。”她没有隐瞒,“去找一个人。”
“可张将军吩咐过,让姑娘这几日不要离开四方馆……”小丁急道,“外头不太平,单府的人盯着呢。”
单贻儿接过托盘放在桌上,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银锁片——那是小丁妹妹的东西,前些日子她托人赎回来的。
“这个你收好。”她把锁片塞进小丁手里,“若我三日后没回来,你就把它交给你妹妹,告诉她,姐姐对不起她。”
小丁的眼圈瞬间红了:“姑娘别说这种话……”
“我只是说万一。”单贻儿拍拍他的肩,声音很轻,“小丁,这七年我教过你读书识字,教过你做人要有骨气。今日我要去做的,就是这份骨气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若我真回不来……你替我告诉张将军,就说——”
说什么呢?
说谢谢他愿意为她抗旨?说对不起辜负了他的心意?还是说……若有来生?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摇了摇头:“算了,不必说。他懂。”
晨光终于破晓,金色的光线刺破晨雾,落在庭院里。单贻儿背上包袱,从小院的后门悄悄离开。青石板路上还沾着露水,踩上去湿漉漉的,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没有走正街,而是钻进了一条小巷。七年的青楼生涯让她对京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哪条巷子能通到哪条街,哪家后门常年不锁,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穿过三条巷子,绕过一片菜市,她在城西的一处旧书铺前停下。
铺子还没开门,招牌上的“墨香斋”三个字已经斑驳脱落。单贻儿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姑娘找谁?”
“孙先生在吗?”单贻儿压低声音,“倚翠楼的孙先生。”
老人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他上下打量她片刻,终于侧身让开:“进来吧。”
铺子里堆满了旧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霉味混合的气息。老人引着她穿过前堂,来到后院。院子很小,种着一株枣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坐在石凳上,正就着晨光看账本。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正是倚翠楼的老账房孙先生。
“是你?”孙先生显然认出了她,眼中闪过惊讶,“贻儿姑娘?”
“孙先生。”单贻儿福身行礼,“贸然来访,打扰了。”
孙先生放下账本,示意她坐下。他的面容比七年前苍老了许多,背也更佝偻了,但那双眼睛依然精明有神,算账人特有的那种精明。
“胡三娘说你回乡养老,病故了。”单贻儿开门见山。
孙先生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嘲讽:“她当然希望我死了。我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
他从石桌下摸出烟袋,慢慢装烟丝:“姑娘今日来,是为了卖身契的事吧?”
单贻儿心头一跳:“先生知道?”
“知道。”孙先生点燃烟袋,深深吸了一口,“七天前,单府派人来找过我。昨天,胡三娘也派人来了。都说若有人问起当年的事,就说不知道。”
烟雾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盘旋。
“那先生为何还留在京城?”单贻儿问,“不怕他们灭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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