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很短,却字字千钧。
单贻儿接过那道明黄卷轴时,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
七年了。从十岁到十七岁,最好的年华,葬送在青楼的脂粉堆里。如今一纸圣旨,还她清白,还她良籍,可失去的时光,再也回不来了。
“姑娘接旨吧。”刘公公的声音难得的温和,“往后,好好过日子。”
单贻儿叩首:“谢陛下隆恩。”
起身时,她看见刘公公眼中一闪而过的怜悯。那眼神她太熟悉了——七年来,每个知道她身世的人,看她时都是这种眼神。
可怜,同情,但也就到此为止。
“张将军,”刘公公转向张友诚,拱了拱手,“圣上让咱家带句话——婚事既然准了,就好好办。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臣遵旨。”
刘公公走了,带着那队内侍,消失在雨幕里。
小院里重归寂静。雨彻底停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敲在石阶上,清脆得像更漏。
单贻儿握着圣旨,站了很久。
张友诚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陪在一旁。他知道,这一刻她需要时间——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正名”,时间来告别过去的自己。
终于,单贻儿转过身,看向他。
雨后的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张友诚,”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我要嫁给你了。”
不是疑问,不是感慨,只是平静的陈述。
张友诚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直达眼底:“我知道。”
“可我什么都不会。”单贻儿继续说,“不会持家,不会应酬,不会做那些侯夫人该做的事。我只会跳舞,只会弹琴,只会……杀人。”
她说“杀人”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张友诚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有练剑磨出的薄茧。
“那些都不重要。”他看着她的眼睛,“你只要做单贻儿就好。会跳舞的单贻儿,会弹琴的单贻儿,会……杀人的单贻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在我这里,你永远不必假装。”
单贻儿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别过脸,望向远处。雨后的天空露出一角湛蓝,云层被风吹散,阳光终于破云而出,洒在湿漉漉的庭院里。
金光灿灿,像铺了一地碎金。
“雨停了。”她说。
“嗯,停了。”张友诚握紧她的手,“天晴了。”
墙倒众人推,繁华终成空。
可大雨过后,总会有晴天。而那些在暴雨中挺直了脊梁的人,终将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明。
单贻儿深吸一口气,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这场下了七年的大雨,终于,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