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她轻声说,“我们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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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侯府的新规矩正式施行。
起初府里仆役都有些不安——采买要三家比价,宴请要按规格,连夫人的月例都减了一半。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镇远侯府寒酸?
可单贻儿用实际行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她自己每日的膳食减为两荤两素一汤,衣裳只穿半旧的,首饰除了那支新婚时的赤金步摇,再没添过新的。但给下人的月钱却涨了——她说“主人家俭省是应当,但不能苛待做事的人”。
更让人惊讶的是,她将后院一片荒废的园子开垦出来,带着几个婆子种菜。萝卜、白菜、韭菜,绿油油长了一片。收成了,除了府里自用,多余的都送到城外的慈幼堂。
京中渐渐有了议论。
有人说,镇远侯夫人到底出身不好,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也有人说,这才是真正会过日子的人,比那些挥霍无度的强多了。
对这些议论,单贻儿一概不理。每日除了料理家务,就是去书房——张友诚教她看兵书、舆图,她教他下棋、品茶。两人常常一坐就是半日,阳光从东窗移到西窗,时光静好得像一幅画。
偶尔,张友诚会问她:“不觉得闷吗?京中那些夫人小姐常举办诗会花宴,你若想去……”
“不想去。”单贻儿总是摇头,“和她们说话累。不如在家看书,或者……”她顿了顿,“或者去看看春桃她们。”
春桃在城外庄子上住得安稳,还收了两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教她们弹琴绣花。单贻儿每月去一次,带些米面布匹,也带些书。庄子上渐渐有了生气,姑娘们的笑声像银铃,在秋日的田野里飘荡。
有一次,春桃拉着她的手说:“姑娘,我现在才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单贻儿眼眶发热,却只是拍拍她的手:“往后会更好的。”
是啊,会更好的。每个人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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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边关急报传来。
北狄大举进犯,连破三关。张友诚奉旨出征,离京那日,秋雨绵绵。
单贻儿送到城门口,伞大半遮在他头上。雨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他,一遍遍叮嘱:“万事小心,平安回来。”
张友诚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等我回来。”
他没有说多久,她也没有问。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懂。
马车消失在雨幕中,单贻儿站了很久,直到小丁轻声提醒:“夫人,回吧。”
回府的路上,她去了趟寺庙。不是求神拜佛——她从来不信那些。只是站在佛前,静静看着袅袅香烟,心里默默念着:愿边关将士平安,愿天下再无战事。
从那天起,她更忙了。
除了料理侯府,她还做了一件事——将京中那些阵亡将士的遗孀孤儿统计造册,每月派人送米送油。钱从她的私房里出,不够了,就变卖一些首饰。
赵伯劝她:“夫人,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单贻儿却说:“能帮一日是一日。将军在边关拼命,我不能在家里享福。”
这话传出去,又引起一阵议论。有人说她沽名钓誉,有人却悄悄改了看法——这位侯夫人,或许真和别人不一样。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时,边关传来捷报。
张友诚率军奇袭北狄王庭,生擒北狄王,北境平定。消息传到京城,举国欢腾。
圣上大喜,连下三道嘉奖令。张友诚加封镇国公,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
单贻儿接到消息时,正在后院收白菜。雪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肩头,也落在绿油油的菜叶上。她直起身,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笑了。
他终于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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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
张友诚凯旋回京。皇帝亲率百官出城迎接,赐御酒三杯,金盔一副。当晚宫中设宴,君臣同庆。
单贻儿没有去——那样的场合,她去了反而尴尬。她在府里备了一桌简单的酒菜,温了一壶桂花酿,坐在灯下等他。
亥时三刻,张友诚回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但眼神清明。见到桌前的单贻儿,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我回来了。”
“欢迎回家。”单贻儿起身,替他解下披风。披风上还沾着雪,一抖,簌簌落下。
两人对坐,默默吃饭。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笑意。七年夫妻(虽然才半年),他们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
饭后,张友诚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给你的。”他说。
单贻儿展开圣旨。烛光下,绣金的字迹熠熠生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夫人单氏,淑德贤良,持家有方,体恤将士遗孤,仁心可嘉。特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凤冠霞帔,岁禄八百石。钦此——”
她盯着那卷圣旨,很久没有说话。
一品诰命夫人。这是多少高门女子求了一辈子也求不来的荣耀。如今,却落到了她这个曾经被卖进青楼的庶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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