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去看看。”她说。
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要塌了。单贻儿扶着墙,慢慢往上走。二楼走廊两边,那些房间的门都开着,或者干脆没了门。她一间间看过去——这间住过春桃,那间住过秋月,最里头那间,住过一个叫小怜的姑娘,十五岁就病死了,死后连口薄棺都没有,一张草席卷了就扔去了乱葬岗。
走到走廊尽头,是她自己的房间。
门还完整地挂着,锁已经锈死了。单贻儿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这是她唯一还保留的青楼习惯,簪子要能开锁。插进锁孔,轻轻一拨,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
屋里比上次来时更乱了。妆台倒了,铜镜碎成几片,散在地上,每一片都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凤冠霞帔,尊贵无比。可碎片里的脸是碎裂的,像她的人生,拼凑起来,终究有裂痕。
她走到窗边。窗纸破了大洞,寒风灌进来,吹得她霞帔翻飞。窗外还是那条巷子,狭窄,潮湿,冬天难得见到阳光。可她在这儿看了七年,看过春花,看过秋月,看过夏雨,看过冬雪。
也看过希望一点点熄灭,又一点点重新燃起。
“哟,这是谁啊?”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单贻儿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妇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可那双眼睛——那双精明的、贪婪的眼睛,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胡三娘。
她老了,老得几乎认不出。背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破木棍,身上那件棉袄不知是从哪儿捡来的,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那双眼睛,还像从前一样,像饿狼盯着猎物。
“胡三娘。”单贻儿平静地开口。
“嗬,还认得我。”胡三娘咧开嘴笑,露出缺了几颗的牙,“我该叫你什么?单姑娘?贻儿?还是……国公夫人?”
她说着,目光在单贻儿身上扫过,从凤冠看到霞帔,看到玉带,看到云履。那眼神里有嫉妒,有怨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你怎么在这儿?”单贻儿问。
“我怎么在这儿?”胡三娘怪笑一声,“我的楼没了,钱没了,连那些丫头都跑了。我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她拄着棍子走进来,在倒了的妆台旁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烟袋,想点火,可手抖得厉害,划了几次都没划着。
单贻儿静静看着她。
这个曾经捏着她下巴说“你就是个玩意儿”的女人,这个把她当成摇钱树、逼她接客、打她骂她的女人,如今像个真正的乞丐,坐在废墟里,连口烟都抽不上。
“你恨我吧?”胡三娘忽然抬头,盯着她,“恨我当年那么对你?”
单贻儿沉默片刻,摇头:“不恨了。”
“不恨?”胡三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为什么不恨?我毁了你七年!七年啊!最好的年纪,都耗在这腌臜地方了!”
“是。”单贻儿很平静,“可若没有那七年,就没有今天的我。”
胡三娘愣住了。
单贻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七年,我学会了跳舞,学会了弹琴,学会了怎么在绝境里活下去。也学会了……人心有多险恶,又有多温暖。”
她转身,看向胡三娘:“所以你不用问我恨不恨。恨太累了,我不想再恨了。”
胡三娘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真凤凰。”她喃喃道,“我当年就说,你准能当只金凤凰。没想到……真成了。”
她站起来,拄着棍子,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下,回头看了单贻儿一眼:“楼要拆了,下个月。拆之前……你想来,再来看看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单贻儿独自站在破败的房间里,凤冠上的流苏在风中轻晃。她走到妆台前,蹲下身,从碎镜片里捡起一片——不大,刚好能照见半张脸。
镜中的女子凤冠霞帔,尊贵无比。可她知道,这身衣裳底下,还是那个在青楼里挣扎了七年的单贻儿。那些伤,那些痛,那些泪,都还在,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将镜片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下楼时,张友诚还在门口等着。见她下来,他伸出手。单贻儿将手递给他,指尖冰凉。
“都看完了?”他问。
“嗯。”单贻儿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袖瑶台。雪后的阳光很好,照在废墟上,也照在他们身上。单贻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栋破败的楼。
七年光阴,七载沉浮,都锁在这片废墟里了。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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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单贻儿一直很安静。张友诚握着她冰凉的手,没有多问。
马车经过朱雀大街时,她忽然开口:“停车。”
车停了。单贻儿掀开车帘,看着街边一个缩在墙角的小女孩——大概八九岁,穿着单薄的破衣裳,小脸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碗,向行人乞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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