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拉雅是在第二波兽潮结束后的第十一天醒来的。她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帐篷里,头顶的帆布有一块暗色的水渍。她的右手掌心绑着绷带,绷带的边缘已经干硬了,上面印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深褐色痕迹。她的胸口每次呼吸都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既没有被消化也没有被排出。她躺在那里,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清楚自己还活着。治疗法师在她恢复意识后不久就过来检查了她的伤势,说她的肋骨断了两根,其中一根在愈合过程中出现了轻微错位,需要重新固定。治疗法师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核对过几遍的数据。佩拉雅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帐篷顶那处水渍,看着它边缘的轮廓在光线的变化中从暗变亮再变暗。
她的小队一共七个人,两个盾战士、一个狂战士、一个猎人、一个斥候,再加上她和另外一名治疗法师。他们是同一年来到大开拓区域的,最开始只是在蓝藤要塞附近做些简单的巡逻任务,后来慢慢深入,队伍规模也从最初的四人扩展到了七人。第二波兽潮来的时候,他们接了一个外猎任务,目标是清理一片被兽群占据的丘陵地带。任务本身并不复杂,但他们在途中遭遇了一支超出情报范围的高阶兽群。队伍被打散了,佩拉雅只记得她在护盾碎裂之前看到狂战士挡在了她身前,然后她自己的治疗术还没落到队友身上,就被一只魔兽的冲击波掀飞了出去。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肯特要塞的医疗帐篷里了。同队的六个人中,五个人在第一时间就没有了气息,剩下那个狂战士虽然保住了命,但脊椎受到了永久性损伤,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不能继续冒险了。他在医疗区住了将近一周,在能够移动之后,用担架被抬到佩拉雅的帐篷里和她见了一面。他没有说太多,只是把队里剩余的物资和金币分配方案告诉了她——七个人留下的全部财产,扣除寄给阵亡队友家属的抚恤金和需要处理掉的装备之后,剩余的部分由他们两个人平分。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记熟了的清单。佩拉雅接过那张清单时没有翻开看,只是把它放在膝盖上,安静地坐着,望着他正打算转身离开时放慢了速度的脊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帐篷外的光线中。
她分到的金额是71金币58银币6铜币。对于大部分冒险者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曾经和队友一起算了很久,如果一切顺利,在大开拓结束之后,每个人分到的钱足够在某个边境小镇买一间带院子的房子。现在那些钱躺在一只旧皮袋里,袋口的绳子已经系紧了,放在帐篷角落的背包底层,从没有被打开过。她没有去看过那些钱,也没有把它们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只是让那只皮袋待在它最初被放进去的位置,像是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没有离开过帐篷。医疗区的治疗法师每天会来检查一次她的伤情,确认肋骨愈合的进度后离开。她的饮食由炊事班统一配发,有人会把食物送到帐篷门口,放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敲一下帐篷侧面的支架示意。她会在脚步声消失后过一段时间才起身去拿,把食物端回帐篷里慢慢吃完,然后把空碗和餐具放在门外同一块石板上。有一天她发现石板上多了一小罐蜂蜜,没有署名,也没有留言。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去问。她只是把蜂蜜罐拿进帐篷里,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然后放在桌角,没有再碰过。
帐篷里的空间并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以及两个用来存放物品的旧木箱。原本这些装备是七个人共享的,帐篷也是七个人轮流支起和收纳。现在那些东西已经被分掉了,剩下的只有她自己的行李和那只装着金币的皮袋。她有时候会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划伤已经结了痂,但在某个角度下仍然能看出疤痕的走向,沿着生命线从虎口向手腕方向延伸,像是被什么东西标记过的区域,覆盖了她原本手掌纹路中的一部分。她看了很久才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帐篷门帘边缘透进来的那条光带在一天之中从帐篷的一侧移动到另一侧,从窄变宽再变窄,然后在某个时刻突然消失,像是一段提前被切断的记录。
第五天的时候,她走出了帐篷。不是因为想走,是因为医疗区通知她,她的伤势已经恢复到了可以自主行动的程度,不再需要占用医疗区的床位。她穿过医疗区的通道时,两侧帐篷里偶尔有人进出,有的人在换药,有的人在收拾行李,有的人正靠着帐篷柱子抽烟,目光扫过她时没有多作停留。她沿着主干道走了一段路,在商业街转角处停下来,看着街边那些正在开门营业的店铺,看到有人蹲在门口擦拭货架,有人在搬动木板箱,有人在和路过的冒险者交谈。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进任何一家店铺,转身沿着原路返回了帐篷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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