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证据确凿,危害明确,可视情况果断处置,务必一网打尽,不留后患。”陆沉眼中寒光一闪,“但一定要拿到铁证,并且要追查其上下游,看看这条线究竟牵涉多深,背后是否还有更大的人物。我怀疑,这不仅仅是几个商人自发行为。”
严朔点头,正要离去,陆沉又叫住他:“等等。提醒我们的人,这些西方奇物,尤其是那‘千里眼’(望远镜),对我朝军事亦有价值。若有机会,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可设法获取样品,送回天工局研究。”
“明白。”
严朔匆匆离去布置。陆沉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忧虑更深。西北边陲出现了带有明显西方背景的神秘商队,东南沿海有佛郎机商船与海盗、走私集团勾连,朝中暗流涌动,北疆金帐虎视眈眈……帝国的内外环境,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险恶。
西方列强的触角,显然已经不再满足于远洋贸易和沿海据点。他们开始尝试深入帝国腹地,进行更精细、更隐蔽的渗透。这种“软刀子”的威胁,某种程度上,比明火执仗的军舰大炮更为阴险难防。
“必须加快‘格物院’和‘译书馆’的建设了。”陆沉暗道,“不仅要学习他们的技术,更要了解他们的思维、他们的策略。知己知彼,方能有效反制。”
他提起笔,准备给萧云凰写一份关于此事及应对建议的密奏。然而,笔尖刚触及纸面,门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书吏慌张入内:
“陆公!江南急报!无锡县……出大事了!”
陆沉心头一紧,放下笔:“何事?”
“无锡知县陈望,昨日在清丈田亩回城途中,于城郊‘十里坡’遭遇山匪伏击!护卫伤亡惨重,陈大人……身中数箭,重伤昏迷,生死未卜!无锡县衙暂由县丞周安接管,已急报常州府和韩总督!”
“什么?!”陆沉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陈望,那个在讲习所表现出色、在无锡推行新政卓有成效、深受百姓爱戴的年轻干吏,竟然在江南腹地遭遇如此悍匪袭击?是巧合,还是蓄谋已久的报复?
西北的神秘渗透,江南的暴力袭击……两件事看似相隔万里,毫无关联,但陆沉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从不同方向,同时收紧,目标直指帝国新政的核心区域与干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中,对书吏道:“立刻将此消息以最急件呈报陛下!同时,以总署名义,发文给韩章和常州知府,责令其不惜一切代价救治陈望,并彻查此案,严惩凶徒,揪出幕后主使!再以我的名义,给无锡县衙去信,稳定人心,指示县丞周安暂代县务,务必确保新政推行不受影响,并加强陈大人及县衙要员护卫!”
书史记录后匆匆离去。
陆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更沉重的是心头那挥之不去的阴霾。革新之路,果然步步荆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西北的“奇物”渗透,江南的暴力刺杀,再加上朝中潜伏的敌人,海上觊觎的强敌,北方磨刀霍霍的宿敌……
帝国仿佛一艘正在加速驶向深海的巨轮,四周却是迷雾重重,暗礁潜流遍布。
“不能乱。”陆沉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与坚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阵脚。西北的渗透要查,江南的案子要破,朝中的隐患要挖,海上的威胁要防……千头万绪,但核心只有一个:推动革新,增强国力。只要自身足够强大,一切魑魅魍魉,终将烟消云散。”
他再次提起笔,这一次,笔尖沉稳有力。他要写给萧云凰的,不仅仅是一份关于西北商队的报告,更是一份综合研判当前局势、提出系统应对策略的方略。
夜色渐深,总署衙门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在遥远的甘州,那支神秘商队院落中的密室内,摇曳的烛光下,阿卜杜勒正与那两个“非西域胡人”成员低声交谈,用的,竟是一种带有浓重意大利口音的拉丁语变种。
“样品和故事已经撒出去了,鱼儿开始上钩。”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用拉丁语说道,语气轻松,“这里的官员比想象的更迟钝,商人更贪婪。”
阿卜杜勒(此刻他的气质与白日里那个圆滑商人截然不同,更像一个学者或间谍)微微点头:“不要低估他们。那个赵同知已经起了疑心,上报了。我们的时间不会太多。‘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要让它们自己发芽。接触那个卫所军官和马贩子的计划要加快,我们需要更稳定的通道,将‘货物’送进来,将‘信息’送出去。”
另一个肤色苍白、沉默寡言的中年人,用生硬的拉丁语插话:“威尼斯方面催促,想知道‘神机谷’的确切位置和防御情况。还有那个‘陆沉’的详细资料。果阿的总督对夏国的新式火炮非常‘感兴趣’。”
阿卜杜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告诉威尼斯和果阿,急不得。夏国朝廷现在警惕性很高,那个陆沉更是个难缠的人物。我们需要更有价值的‘本地合作伙伴’,也需要……一点‘意外’,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他顿了顿,“听说,他们在江南,遇到了点麻烦?”
金发年轻人会意一笑:“是的,我们通过南方的‘朋友’了解到,他们一个重要的新政官员被袭击了。混乱,总是有机会的。”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暗中滋生的毒蔓。
千里之外的京城与江南,西北的甘州与东南的海上,无形的战线已然铺开。一场涉及技术、思想、情报、暴力等多维度的全面较量,在隆庆三年的春天,悄然进入了更加复杂而危险的阶段。
帝国加速前行的车轮下,不仅有机遇的坦途,更有无数试图将其拖入泥沼或引向歧途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