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年,六月中,一场不事声张却影响深远的清查,在礼部祠祭清吏司、僧录司、道录司及内厂的协同下悄然展开。清查的对象,是遍布大夏南北、数量庞杂的寺庙、道观、祠宇,以及更为隐秘的民间“淫祀”场所。
这场行动的导火索,源于几份看似不相干的奏报。
其一,来自南直隶巡抚。奏报称,滁州某乡发生大规模“驱瘟”仪式,当地一自称“黄天道”的教首,煽动信徒焚毁百工院推广的新式水车,称其“转动惊扰地脉,引来疫鬼”,导致乡民械斗,死三人,伤数十,新式水车尽毁。
其二,来自陕西按察使司。榆林卫附近发现一秘密教派“真空教”,宣扬“末劫将至,无生老母派神人下凡,携天书、神药救度众生”,其教首私下铸造兵器,聚众数千,并与关外蒙古部落有所勾连,疑似图谋不轨。
其三,来自鸿胪寺。有通事汇报,在京的几名西洋传教士(虽被限制活动),私下向接触到的百姓、甚至个别不得志的小吏,宣扬“唯一真神”之说,贬斥佛道乃至儒家祭祖为“崇拜偶像”,已引发数起小规模争端。
其四,则是一份来自百工院内部,关于技术保密的忧心报告。报告中提到,西山工坊附近村镇,有流言称工坊的蒸汽机“吞吃童男童女魂魄方能运转”,夜间轰鸣是“地狱冤魂哀嚎”,虽未造成实际破坏,但已导致部分本地雇工心神不宁,甚至有家眷阻止其继续上工。报告怀疑,这背后可能有心之人故意散播,以干扰工坊运作。
这几份奏报摆在萧云凰案头时,她正与陆沉、沈文渊、徐光启商议南海巡礼与进一步文化输出事宜。陆沉看完,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或许比南海的炮舰更迫在眉睫。”
沈文渊捻须皱眉:“释道二教,历朝皆有规制。然民间淫祀、秘密教门,犹如野草,剿之不尽。更有外来洋教,其心叵测。如今格物新政推行,新旧碰撞,这些魑魅魍魉,便趁人心疑惑、信息杂乱之际冒头,或阻挠新法,或聚众图乱,或蛊惑人心,实乃大患。”
徐光启从格物角度补充:“许多迷信,源于对自然现象无知而恐惧。若人人知晓雷电成因、疫病来源,又岂会轻易被‘触怒雷公’、‘瘟神作祟’之说蛊惑?然,普及格物知识,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需以强力规束,廓清寰宇,为格物之光照路。”
萧云凰指尖轻扣桌案,目光冷冽:“朕不是要灭佛毁道。释道劝人向善,安定人心,于教化有益。然,任何宗教,都必须在王法之下,不得干政,不得聚众滋事,不得以虚妄之说阻碍国策,更不得与内外势力勾结,危害社稷!”她顿了顿,“至于那些装神弄鬼、敛财惑众、甚或包藏祸心的淫祀邪教,以及心怀叵测、妄图以夷变夏的外来洋教,必须从严整饬,以正视听!”
于是,“承平整教”之策,分为数步,雷厉风行地推开。
第一步:立规矩,划红线。
六月二十,由礼部牵头,内阁核准,颁布《承平厘正释道诸教规制令》,核心内容如下:
登记造册,颁发度牒、道牒:天下寺庙、道观、尼庵,无论大小,需在三个月内至所在州县重新登记,上报田产、僧道人数、传承法脉,由礼部僧录司、道录司统一核发新式度牒、道牒。无牒者,视为非法,场所没收,人员还俗或遣散。
限定规模,清理田产:根据寺庙道观等级(敕建、十方、子孙),严格限定其占地、殿堂数量及僧道人数。超出部分,由官府主持,将多余田产平价赎买,或分给无地佃户,或充作官田、学田。严禁寺庙道观以任何形式兼并土地、放贷牟利。
规范活动,禁止妄言:宗教活动需在备案场所内进行,不得随意举行大规模“法会”、“斋醮”,尤其禁止跨州县串联。僧道不得妄言祸福、谶纬、天象,不得以“神通”、“法术”治病敛财,更不得散播“末劫”、“灾异”等恐慌言论。讲解经文,需以朝廷认可的“正统”注疏为准。
切割世俗,严禁干政:僧道不得结交官府,不得为官吏、士绅充当“谋主”,不得干涉地方政务、诉讼。严格禁止“舍身”、“燃指”等自残行为,以及任何形式的“人祭”、“血食”。
统一管理外来宗教:凡外来宗教(特指西洋之天主教、耶稣教等),其传教士需通过礼部与鸿胪寺严格考核(包括教义审查、语言能力、无犯罪证明等),登记在册,颁发“外教传习许可”,并只能在指定的、位于通商口岸的“番寺”内,向登记在册的外国商民传教,严禁向大夏百姓传教,严禁私下举行集会,严禁散布攻击大夏本土信仰与儒家伦理的言论。
此令一出,天下释道震动。敕建大寺、有名宫观,因根基深厚,且多与朝廷有旧,虽觉约束,尚能接受,积极准备重新登记。但众多依赖田产租息、香火捐献乃至不法手段维持的中小寺庙、野庙,以及那些靠给人算命、看风水、驱邪治病谋生的游方僧道,则如丧考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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